男人总被当成力量的象征,自身生长出来的骨骼也在时刻提醒着他们这一特征和本能,生来就来的体格和力量似乎无声地在宣示他们应该去保护比自己弱小的人。
可是,宋以珩做不了。
因为小时候身子虚弱多病,家里的重活几乎不让他碰,睡前量体温和每周一次去体检已经是常态,接受身边人的异常目光对他来说好像也是习以为常的事情,耳边那些“比女孩子还娇气”类似的话语他听了不下百遍,父母担忧叹气的声音越来越多,渐渐的,他好像也变得麻木,但不甘和无声的愤怒也与此同时正在疯狂滋长。
直到那天,他考出了全校第一的成绩,站在领奖台上时,接受的目光不再是轻视的,打量的,而是越来越多的羡慕。
那一刻,宋以珩仿佛找到了排解这种情绪的办法,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并不开心。
因为,他知道自己想要的,不是这些。
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宋以珩一直都抱着一副得过且过的自厌样子打算活完这辈子。
甚至于他从小到大许过的愿望就没变过——
希望自己可以少生点病。
这样的话,他的爸妈可以少点叹气,他的同学可以不再轻视他。
很简单的一个愿望,却需要他每天拼尽全力地去认真生活。
而在今天,他选择把这些都表露出来,就是想让方时愿明白,撕掉了那些光亮的标签,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时愿怔怔地仰头看向他,当看到他眼里的颓废和满是对自己的冷嘲时,她下意识摇头呢喃:“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光是设身处地地去想他这么多年的经历,方时愿就有一种鼻头酸重的落泪感,一开口,嗓音直接哑了起来,头一次在他面前,用坚决的声音说道。
“谁说男生只能做骑士?”
她眼圈有些红,但依旧直直的抬眼与他对视,里头有光亮闪烁:“地球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规定,说男生生下来就得保护别人,也没有任何一本文书说,女生就必须被保护。”
她的嗓音带着鼻音,却很有穿透力:“男生可以做城堡里的公主,被人守护,女生也可以做拿剑的骑士,保护别人,而决定这些的,不是仅仅因为性别,还有爱。”
因为爱,所以弱者可以拿起镰刀,强者放下武器,无关性别,无关力量。
“在我看来,你一直都超级厉害,超级厉害!比那些只会动力气没有一点脑子的人强一百倍!”一想到曾经有人取笑过宋以珩,方时愿就气的想揍他们一顿,语气都带上了赌气和较劲的意味,咬着字眼清清楚楚地全都说了出来。
但说完她就后悔了,摸了摸鼻子,小声说道,夹杂了点傲娇:“当然,这些人里面可不包括我哦。”
宋以珩原本还在动容中,听到这句话,没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开来,带着久违的坦然,看着她的眼,带着感慨的语气,回了句“当然了。”
方时愿看向他。
宋以珩往回收了收笑,垂下眼,目不转睛地看向她,笑容在唇边荡开,放缓了声音。
“小方同学同学,游戏还没有结束,对不对?”
方时愿慢几拍地点了点头。
宋以珩顿了下,与她毫不避讳地对视:“好,接下来让我问你。”
第23章
小方同学我对一个人,心动了两次。……
在她不自觉加速的心跳下,他先叫了声她的名字:“方时愿。”方时愿顿时心间一麻,眼皮随着他的叫声颤了颤。
其实方时愿从未和人说过,她觉得叫别人的名字应该是一件很亲近私密的事情。因为每个人的名字对于自己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可以说名字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存在,而当两个人互通了名字之后,好像就得到了通行证一般,默认允许对方进入自己的世界。
况且,那个人还是宋以珩。方时愿感觉光听他叫自己的名字,就好像要到达心动的极限。
她压了压心底的浪潮,低应了一声;“嗯。”
宋以珩安静地和她对视,平静说道:“你今晚不开心,是吗?”
方时愿愣住,张了张嘴巴,几秒后,却没有勇气把那三个字说出来,手有些拘谨地放在身侧,用力捏着裤缝:“我……我……”
宋以珩继续上前走一步,目光直迎着她,嗓音不变:“是因为我对吗?”
“……”
“因为我回答的第二个问题是吗?”
“……”
“方时愿,你也很在乎我,是吗?”
连续三个问题,她都没有答上来,耷拉着脑袋,大脑混沌一片,甚至没有注意到宋以珩和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他一低头,就可以碰到她的脸。
等待了几秒后,宋以珩看着她,笑了,用一种肯定的语气说道:“小方同学,你输了。”
方时愿憋红了脸,下意识开口:“这这……这都不算!”宋以珩反问,眼里笑意不减反增:“那什么才算?”
他拿出手机,打开了刚才他拍的那张照片,递在了她面前,嗓音平稳温和,但很是有力:“这个算吗?”
方时愿垂下眼,视线停留在他的屏幕上面,呼吸微微一滞,随后抬起脸来,带着惊愕地看向他;“你……”
他拍的是……她吗?
可刚刚不是在拍晚霞吗?
她又低下头,接过他的手机,仔仔细细端详了那张照片,最后红着脸,小声说道:“你……你偷拍我干嘛?”
宋以珩坦然;“没有啊,我大大方方拍的。”
他看着她,懒洋洋地笑:“只不过你当时没注意到而已,况且这不是你要看的吗?”
方时愿:“……”
她刚想回怼,可反应过来什么,声音一卡顿。之前她和他说的是,如果游戏他输给她的话,就把他拍的照片给她看。
现在他如约履行了,那她……
方时愿目光一下子变得飘忽了起来。
宋以珩见她那副模样,就知道她反应过来了,弯下腰,唇角勾起来、距离倏地拉近,他的鼻尖几乎快要挨上她,方时愿心脏刹那间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听见他的嗓音顺着风传过来——
那请问小方同学,
你想要的游戏惩罚是什么呢?
方时愿怔怔地站在原地:“我……我还没想好。”
但其实她有很多可以问的。
比如他还喜欢那个第一次动心的女孩吗?
或者,他为什么要拍她的背影?
又或者,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比起那个让他第一次心动的女孩呢?
种种问题在她的脑海中缠绕成团,最后却如棉花糖一般,在太阳下融化成糖渍,融化在血管和心脏中。
醉后她抿了抿唇,在暖黄的路灯下,仰头看着他,轻轻开口,敲定了最后的答案,嗓音坚定:“我想让宋以珩以后都不要不开心。”
早在方时愿开口之前,宋以珩就已经设想过她可能说出的无数种,甚至都已经想好了怎么去回应,可却没想到她只简简单单说了这么一句,就让他所有的准备全都决堤,心里好像发了潮水一般,连呼吸都放缓放沉了起来,大脑嗡鸣一片,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只记得目
不转睛地看着她。
上一次他的身体发出这种来自于灵魂里的颤栗时,是在大学里,他不经意地抬眼时,视野里忽然闯进了和高中一样熟悉的身影。
她笑着和自己身边的人一起朝前走,好像和高中的模样没有什么变化。但仔细想想,他应当也是从未变过。
还是一样的方向,他依旧站在她的身后,安静看着她从他的身边路过,如同过去高中一次次两人不经意的擦肩而过,却让他心跳暂停了一秒又一秒,可自己却始终没有勇气去敲开进入她世界的门。
而这是他在上大学后,第一次遇见她。
宋以珩在高中毕业后,也曾想过她会去什么学校,有可能去什么学校。但更多是在理性客观地把这份冲动压在心底。
因为他知道,毕了业,两人仅剩的那点联系彻底被切断。从此天南地北,他和她或许都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他不应该还抱有这份妄想,但最后宋以珩还是意料之内地被感性打败,特意回到了当初的母校,翻到了毕业生的花名册,从那一届一千多名的学生去逐一找到她的名字。
他也设想过从身边人得知方时愿的去向,可高中他和她的班级离得太远,当自己有意象去探寻时,才悲观地发现,他和她之间的交际少得可怜。
直到当他看到花名册上那个名字后面挨着的大学名字,宋以珩忽然奇迹般地发现,原来上天还是眷顾他的。
他和她都报考上了一所大学。
那一刻,宋以珩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带着庆幸和欣喜地深深松了口气,同时还带了点紧张。
他设想了无数次他和她的再次见面时的场景。可唯一没有料想到的是,明明不算大的学校,整整一年,他甚至都没有见过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