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只有周冉心底清楚,她绵里藏的是什么针。
这话一出,场面多少有些兜不住,好在周稚年机灵,陪着笑脸替周冉打了个圆场:
“诶呀奶奶,姐姐也是刚下飞机,她每年都坐那么远的飞机过来,已经很有心了。”
话落,老太太扶额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看在黏黏为你说情的份上,我也就不怪你,坐下吃饭吧。”
“......”
周冉不发一言落了座,随后闷头用饭,她不想跟某些人扯皮,只想早点吃完早点离开。
上桌以后一大家子就不说话了,这是周家的规矩,上桌吃饭不准说话,碗筷不得发出声音,就连吃菜时的顺序都有讲究,饭前佣人端着金盆玉碗伺候漱口擦手,饭后也得再重复一遍这些个礼节。
规矩多,不管做什么都格外讲究。
周冉待了那么多年,差不多都已经习惯了。
周家祖上是书香世家,也算得上是个世家大族,现如今没落了,也没留下什么好东西,就剩下这些严厉苛刻的繁文缛节。
以前老太太不屑经商,觉得商人都是一身铜臭味,后来周泊远开了公司赚了钱尝到甜头了,就又摆着谱说起经商的好了,毕竟这一大家子都指着周泊远那点蝇头小利吃饭呢。
老宅陈设古朴厚重,用餐室和客厅被一道翡翠玉屏风隔开。
八仙红木桌上,摆了满满一桌的精致菜肴,那精细程度看着不像是吃的,倒像是展览馆里的展品。
用饭也不自己夹,需要佣人布菜,就跟慈禧太后一个样。
一顿午饭吃得食不甘味。
饭后,老太太用丝帕擦了擦嘴,等佣人把餐盘统统都撤下去,这才开了尊口:
“冉冉呐,你也长大了,该懂事些,跟黏黏多学学,别老跟你那疯疯癫癫的妈待在一起,都学坏了。”
语气像是关心,话里话外都在刺她,显然还对刚刚那事耿耿于怀。
周冉心下冷哼一声,面上只垂着眼帘,没搭理她。
当年高玉因为怀孕期间跟周泊远吵架,动了胎气被迫早产,连带着周冉也差点胎死腹中,没生下来,事后高玉落下了病根不能再生育。
也是从那天开始,老太太不再对她们母女有任何的好脸色。
原因无他,她是个女孩儿,而高玉再也生不出男孩儿来。
看着周冉冷着脸不说话,跟高玉如出一辙的倔脾气,周泊远面上不显,但心下已然不悦。
像她妈妈可不是件什么好事,比起高玉这种强势的女人,男人都更喜欢赵美澜这种小意温柔好拿捏的女人,女孩儿家家的这样可嫁不出去。
“你这孩子,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见周冉不接话,老太太脸一下耷拉下来了。
心说果然是高玉生下来的货,天生就没什么家教。
桌上没人帮周冉说话,最后还是妹妹转移话题,不顾众人脸色晃了晃老太太的胳膊,嘴甜道:
“奶奶,您今天吩咐人煮的玉米排骨汤真好喝~”
老太太听了顿时眉开眼笑,拍了拍她的手说:“是吗,奶奶特意让人给你熬的,喜欢呐你就多在家里待一阵子陪陪奶奶,奶奶天天让她们给你熬,啊。”
“好~谢谢奶奶。”话落,妹妹滚到老太太怀里撒娇,祖孙俩一幅天伦之乐,其乐融融的样子。
周冉虽然人在这,但心思早就飘远了。
心底寻摸着还有几天才到元宵,她实在摸不透那天过后谢时泽突如其来的冷淡,正好元宵那天他们约了去泡温泉,应该能找他问个清楚。
另一边赵美澜看着这场面,不帮腔也不插话,心下不免得意,任她高玉是个千金大小姐又怎么样,女儿还不是得被她女儿压在地上踩。
她正高兴着呢,老太太话头突然又对准了她。
“美澜呐,不是我说你,你年纪也不小了,得抓紧时间生个小子才行,你再不生,等生不了了,难不成要让外头的女人给他生吗?”
老太太搂着黏黏,手掌轻拍着小孩的脊背,温柔极了,可对孩子的母亲是一点没留情面,话里话外都是敲打之意。
老太太当年本来因着高玉不能生育多少有些耿耿于怀,所以听说周父在外面找的那个女人怀了孕,也就同意她进了家门,只可惜生出来的还是个女孩儿。
她自然不满意,之后也就一直看不太上赵美澜,让儿子就把她养在外头,别带回家丢人。
不过老太太对于黏黏还是喜欢的,一是她嘴甜,不像高玉和她那白眼狼的女儿,二来,虽然看不上赵美澜,但她现在也算是自家儿子的心头好,爱屋及乌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等将来她生个小子,再领进门,她这个做奶奶的,也不会不同意。
老太太话里有话,既是提点,也是警告。
话落,赵美澜脸色明显僵了下,虽心存不满,但也只能扯着嘴角应了声是。
*
从周家老宅出来后,周冉总算松了口气,没等周家司机接送,直接打车回了学校。
在学校待了一周左右,约定好的那天,周冉为了不让其他人多等,早早就出了门。
可即便这样,她到门口的时候,某人已经站在那儿等了有一会了。
青天白云下,男生穿着一身宽松的浅灰色羽绒服,虚倚着校门外便利店外的瓷墙,修长双腿被淡蓝色的牛仔裤包裹着。
从远处看,身板高高瘦瘦的,脊背又直又挺,脖颈也修长细瘦,像一只高贵优雅的白天鹅,所以哪怕垂着脑袋看手机的样子,也比一般人打眼些。
一个寒假没见,想了很久的人突然就这么不经意地出现在自己眼前,心脏不规律地蹦跶了下,周冉勾起嘴角,放轻了脚步上前。
只不过不等某只狼崽起什么坏心思,就在周冉刚抬起手想吓他一跳时,谢时泽头也没抬,随手就接住了她的手腕。
“幼稚。”
因为小时候的一些遭遇,周冉本身体寒不耐冻,男生的手掌又宽又热,捏上腕骨时,周冉愣是被烫得颤了下。
谢时泽关上手机揣进兜里,随后抬头掀起眼皮瞥她一眼,眼底多少带着丝无奈,手上却不见松劲儿,反而指腹下意识捏了捏。
又瘦了。
谢时泽垂睨着眼睛,看着她想。
胳膊细,下巴也尖,过了个年也不见长了多少肉,肯定又没好好吃饭。
小狼崽子那么喜欢那个人,也不见那人有多惦念着她,连饭都不给吃。
啧,渣男。
倒是没想到他这么敏感,周冉收回手,一点没有被抓包的心虚,笑了笑说:“你这么早就到了啊。”
谢时泽捻了捻指腹残余的触感,面无表情道:
“嗯。”
“......”
迟钝如周冉,也能听出这语气里的冷淡,喉咙里像含着冰一样,一出溜就冒冷气。
简直就跟刚放寒假那会儿一个样,仿佛那句粉粉嫩嫩的新年祝福只是自己打盹时做了个梦。
心凉了半截,周冉定定看着眼前人不说话,白嫩的脸颊微鼓着,也不知是在跟谁较着劲。
年后天气正是最冷的时候,路边的香樟虬结挺拔,哪怕在凛冽朔风中待了
好几月都不曾有落叶凋零,依旧绿油油直挺挺的,在身旁的一众枯树中脱颖而出,亮眼极了。
可眼前人愣是比这香樟还惹眼些,乌发蓬松柔顺,皮肤白皙光滑,眼尾那颗绯红的小痣在冬日冷白的曝光下格外显眼,引得路边行人频频注目。
可是就这么一个漂亮乖顺的人,现在都会跟她耍小脾气了,还是那种不明不白的小脾气。
虽然很久没见,再见面时难免有些生疏,但再生疏也不是某些人乱耍小脾气的理由。
气温早在年初的时候跌到了十度以下,路上行人都裹着冬衣,脑袋缩在衣领子里,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
路上没有落叶,白色的废弃塑料袋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有一下没一下打着旋儿。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不纵容谁,谁也不放过谁。
最终还是周冉忍不住先开了道口子——
“今天还挺冷的。”
“嗯。”
“他们是说十点多到吧?”
“哦。”
“你能别这么说话嘛?”
谢时泽:“嗯。”
周冉:“嗯。”
谢时泽:“……”
见他吃瘪,周冉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
不过经她这么一逗,某人眼皮立马耷拉下来,彻底不吭声了。
得,现在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意了。
非但不愿意看她,就连漂亮的唇瓣都是紧抿着的。
他不搭理人。
他还挺委屈。
见他无语凝噎,跟只被欺负了也不知道还手的奶猫似的,周冉终归是没忍心,无奈叹了口气:
“我说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第50章
你不懂你是不是在躲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