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外婆走后，这个家里就再没正儿八经地做过一次年夜饭了。
饭后，保姆按例打开了老式收音机，调到老爷子想要的频道，悠扬婉转的旋律便如小雨般淅淅沥沥地流溢出来。
外婆爱听戏曲，在她走后，外公就接过了这个爱好，年轻人一般都不喜欢，不过周冉听着倒是欢喜。
外婆走得早，记忆里是个温柔慈祥的女人，给年幼的周冉织过小袜子和小围巾，每逢冬日就喜欢搬个小矮凳坐在壁炉旁，把黏黏乎乎的小周冉搂在怀里，一边听黄梅戏一边织东西。
那是周冉童年里为数不多值得记住的场景，只可惜外婆因为早年操劳过度，身子骨弱，周冉生下来没几年就去世了。
高家没有跨年守岁的习惯，因而周冉很早就上了床，但阖着眼皮默了许久，愣是没睡着。
床铺被保姆铺的平整干净，周冉侧躺在上面，辗转反侧间，被单压出曲折的皱痕。
周冉睡的那侧正对着书桌前的玻璃窗，路灯昏黄的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模模糊糊探进来，落在她轻薄的眼皮上，不亮，但恼人。
窗外不知何时落了大雪，白茫茫的一片，车辆驶过，留下漆黑泥泞的车辙印。
说来也奇怪，江城已经许多年没下过雪了，空荡的房间里冷得出奇，周冉闭着眼把被子裹紧了些。
不知过了多久，床头手机12点的铃声准时响起，周冉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一片清明，而后侧身拿起手机，发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新年祝福。
【冉冉注孤生：新年快乐～撒花.jpg】
屋内昏暗，只有屏幕的一点亮光照在脸上。
大约隔了五分钟，消息界面突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不知等了多久，直到眼眶都盯得有些酸涩，对面才略显冷淡发来一句：
【新年快乐。】
“......”
看着冰冰凉凉的四个字，周冉抿了抿唇，继而转身对着天花板，倏地长长叹了口气。
慢慢来，好的东西总不会太容易得到。
她这么告诉自己。
既然是除夕夜，群里肯定不会太冷清，蒋随忆大概八九点的时候就在群里闹翻了天，疯狂发餐桌上各种美食的截图，看得赵念念一个减肥的口水直流。
十点多的时候，可能是折腾累了，消停了一会儿，这个点跨年，正是该热闹的时候，群里又开始疯狂弹新消息——
【大家随意：QAQ，他们搓麻将三缺一都不带我，宁愿带我小侄子玩儿！！！抓狂.jpg】
对此，谢时泽倚在露天阳台的藤椅上，修长指骨抵着额角，冷嗤一声：
【等你能认清哪个是八万哪个是八饼，估计就带你了。】
【大家随意：哼唧，我不管，你过两天串门的时候得给我报复回来，在牌桌上把他们宰个落花流水！】
【念念不忘：谢哥还会打麻将呐！震惊.jpg】
【大家随意：那当然，想当年我哥可是打遍小区无敌手，要不是知道他不屑干这个，我这个做兄弟的都差点以为他出千呢】
话落，谢时泽像是不解：
【对付你还用得着出千？】
嘲讽拉满。
【……】
【你变了泽儿，你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被根棒棒糖就能哄走的单纯小正太了】
【……】
下一秒，花里胡哨的聊天界面陡然出现一行字——
“您已被踢出群聊”
“我艹！”
蒋随忆猛地从沙发上一个挺身起来，正盯着手机怀疑人生呢，随后就被一颗硬花生精准砸在后脑勺上。
“嗷呜！”
牌桌上蒋妈妈嘴里忒忒两下吐出瓜子壳，一脸死亡凝视：
“不许说脏话。”
“......哦。”
蒋随忆捂着脑袋委委屈屈，然后把花生剥了放嘴里，眼神一亮，还挺香。
蒋狗被踢出去，群里顿时清净了不少。
想起他刚刚提到的话题，周冉裹着被子侧躺在床边，耳畔是簌簌风声，心里却忍不住幻想那个人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应该会长得像个洋娃娃，黑头发，黑眼睛，皮肤奶白奶白的，嘴唇又小又红，是那种走在路上，就连陌生人都会忍不住给他买个糖吃的长相。
他小时候，会不会也像现在一样，总是那副拽拽的表情？
性格很别扭，嘴也很硬，但又口嫌体正直，单纯得要死，又可爱得不行，无论哪里都好像长在自己喜欢的点上。
要是...
周冉看着窗外树杈上那抔雪堆想：
要是他们小时候就认识就好了......
周冉没什么话想说，索性就看着他们聊也挺有意思，正当她这么想时，赵念念突然在群里@了她——
【念念不忘：@冉冉注孤生冉冉，你今年是不是又在你外公家里过年呀？】
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周冉动动手指回：
【是啊，怎么了？】
【诶也没啥大事儿，就是我爸托人买了点老同兴的茶饼，我记得他老人家不是爱喝么，就给咱外公寄了点，老爷子腿脚不方便，你们家除了保姆就你俩在，我也不知道保姆阿姨回家过年了没有，要是回去了的话，你记得到时候去签收一下哈～】
看到消息，周冉心底一软，笑了声：
【知道了，谢啦～】
【念念不忘：客气什么呀】
她父母过年不回家么？
谢时泽垂眸看着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突然反应过来这一点。
身后隐隐传来亲戚家小孩们的笑闹声，大人们围坐在电视机旁，你一句我一句看着春晚小品，楼下大哥被几个手握着仙女棒的小孩围得不胜其烦，仰着头叫他下去帮忙放烟花。
这样的一幅好光景，就连外头下的雪落在身上，都是暖和和的。
可谢时泽却垂着脑袋，眼皮无力地耷拉着，细雪顺着冷风飘进阳台的遮蓬里，落在他浓长的眼睫上，镀上一层落寞的霜。
他开始反思刚刚发的祝福消息语气是不是太冷淡了，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起码带个波浪线吧。
小狼崽子那么好欺负，要是伤心了怎么办呢？
父母不在，他又不在，也没个人哄她。
明明就是自己的问题，是他心术不正，为什么要刻意冷落这只本来就已经很可怜的狼崽。
她又不知道。
她那么无辜。
纠结半晌，谢时泽漂亮的一双眼睛盯着那块光秃秃的聊天界面，终于下定决心按下手指，最后，点击发送。
另一边，周冉跟赵念念聊完互道晚安后，放下手机，正打算睡下。
脑袋刚沾上枕头，手机提示音蓦地响起。
周冉困惑地点开手机，心道除了赵念念，谁还会这个点给她发消息。
手机屏幕亮起，入目是一只狸花缅因被迫被人举起两只白乎乎的前爪，对着镜头一脸懵逼的表情包，图片最下方还挂着粉粉嫩嫩的五个大字——
【*新年快乐鸭*】
随后那人接着发了个消息：
【年后见。】
平淡，却好像又不平淡。
周冉蓦地笑了，笑得突如其来。
孤单和寂寞像是乘着雪花，被这句并不平淡的话轻飘飘给吹走了。
眉眼盈盈含笑，像是心照不宣，周冉一字一顿回了句：
【年后见～】
说完，她钻进那条不薄不厚的被子里，任由布料将自己裹挟。
手机被熄了屏揣在胸前，外面大雪下得纷纷扬扬，寒气一撮又一撮顺着窗缝往屋里钻。
冰冷的一方小天地里，只有心口这块儿热烘烘、暖洋洋的。
明年的今天，自己还会不会是一个人呢？
应该不会那么背吧。
毕竟......
她身边多了一只既暖和，又容易心软的小猫呀。
睡意朦胧间，周冉这么猜想。
第49章
别扭耍小脾气
正月里，周冉回了趟周家老宅。
这是周冉父母离婚前周高两家就订好的规矩，每年都是如此。
周冉心知肚明，其实主要就是做做样子，对外证明他们老周家没有苛待自己。
她是不乐意去，但也不好拂了外公他老人家的面子。
只要吃半天的苦，就能挣一整年的太平安生。
说实话，挺赚的。
周冉到地方时，佣人已经提前备好了饭菜，周家那一家三口也早就到了，几个人围坐在餐桌旁，目光各异地瞧着她。
“你这丫头，来一趟不带点礼物就罢了，怎么还来那么晚。”周冉一到家，老太太明显不
太高兴，语气不免有些刻薄。
老太太今年七十多了，保养得就跟五十多岁一样，穿着一身碧蓝色荷花样式的老式旗袍，因她从小受过的教养，哪怕是在饭桌上，在家里人面前也是正襟危坐的。
老太太长了副不太精明，甚至是有些温柔的长相，瞧着和善极了，让人看着就想亲近，街里街坊认识她的没一个不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