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芜也察觉到了不对:萨拉的儿子还没有回来。一个村庄能有多大的面积?即使购买食物的地方在距离萨拉的住处最远的对角线上,从这里走过去,再走回来,想必也已经到家了。然而这样长的一段时间过去,萨拉的儿子却仍然不见踪影,作为一个母亲,萨拉的心头明显笼罩上了一层忧虑。
她将手中的那些东西仍出去之后,便跺脚,往地面上啐了一口,用这样的方式来表示自己对世界的不满。随即萨拉生疏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推开了庭院的门,往外走去。
姜芜也跟着她出去。在庭院的外边,是朴素的乡野村落的道路。萨拉的住处明显在一个偏僻的角落,周围的房屋并不多,而更远一点的地方则是能够看见集群的、正冒着晚饭的炊烟的房屋。在萨拉的房屋的不远处,便正有一个中年女人蹲在家门外边的沟渠清洗着什么。
萨拉脸上浮现出了些许犹豫之色。她似乎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与那女人说话。最终,她走到了那女人的跟前,低头盯着她正在清洗的蔬菜,以一种生疏的礼貌态度说道:“萨曼莎,你看见我儿子伍德了吗?”
萨曼莎太太明显在萨拉出门的时候便已经注意到了她,早已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眼,然而这时候却摆出一副似乎才注意到她的样子,惊奇地说道:“萨拉小姐,您居然从您的房子里出来了,这可真是稀奇。”
萨曼莎话语的重音落在“小姐”上。在这个地方,没有婚配的年轻女子被称为“小姐”,而结过婚的中年女人则被称为太太或者夫人。姜芜并不知道萨拉是否婚配,或者是一个寡妇,但她毕竟是一个有孩子的女人,用“小姐”来称呼是怎样都不合适的。萨曼莎的话语,便是在戏称萨拉为没有婚配的年轻单身女郎了。
萨拉的脸上一瞬间露出了愠怒的表情。她并不是一个脾气很好的女人。她听懂了萨曼莎的讽刺,但最终为了自己问题的答案,还是压下了自己的怒火,换上一副懵懂无知的表情,问道:“萨曼莎,你见到伍德了吗?他从出门之后便太久没有回来了,我有些担心他出了什么事。”
萨曼莎听完,眼神往萨拉明显隆起的小腹一瞟。她脸上出现了明显的讽刺,说道:“也许伍德就是知道他将要有一个新的弟弟妹妹了,觉得自己被养不活了,所以才主动走了。萨拉小姐,这是谁的孩子?如果是我丈夫的孩子,等它出生之后,它应该叫我什么呢?”
姜芜终于明白了萨曼莎对于萨拉的敌意的来源:想必她的丈夫也是萨拉的顾客之一。在农村,妇女萨曼莎难以和自己的丈夫离婚,甚至有可能在提出异议时被殴打。在这种情形下,她便只能对着萨拉这同样是女人的“背叛者”发泄自己的怒火与敌意。
第184章
倘若她不做那些肮脏的……
萨拉终于忍受不了了。她短促地大叫了一声,恶狠狠地说道:“你如果你对你的丈夫有怨气,应该直接发泻在他身上,而不是来为难我。怎么,是我逼着他来找我的吗?难道你觉得他的魅力大到我很愿意和他躺在一块吗?”
萨曼莎没有想到萨拉会突然情绪暴发,她往后仰了一下,似乎对面前母狮子般的女人产生了由衷的恐惧。人总是这样的,面对他者的错漏时恨不得说尽切贬损的话语,以表示自己的清白与道德上的优势。但要让他们直面他人的愤怒,他们又趋利避害地感到恐惧。在这发泄般地怨恨怒吼之后,两个女人面对着面,看着彼此,沉默下来。
这沉默持续了几秒钟,萨曼莎脸上的表情微微动容,似乎要说什么不带恶意的话语。当萨拉袒露她内心的焦灼与愤怒的时候,这种爆发式的、并不体面的表现反而会让他人产生怜悯之心。萨曼莎可以想:即使因为她,我的家庭破裂了,我的丈夫花费了不必要的财产去与她苟合,但她也是一个可怜的、辛苦的女人。倘若她不做那些肮脏的事情,那她又能够干什么呢?……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能够体面活着的权利。
她们这样的人,出身不好,也没有什么才能和智慧,是地面上爬行而过没有任何长处、也许还会让人感到恶心的虫子。即使在女神统卫的这个王国之中,女性的权益已经相较姜芜所处的那个世界在同等生产力的时代高了许多,但她们仍然是辛苦的、不轻松的。萨拉需要靠出卖自己的身体来的养活自己和儿子,而萨曼莎则是不得不容忍自己丈夫的不忠,只因为倘若婚姻破碎,她也有孩子,也没有知识和土地,也许会沦落到与萨拉相同的境地去。
萨曼莎柔软的表情还没有完全展露出来。她微微张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下一刻,她的身体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整张脸像是皮下有无数的寄生虫在爬,突然出现黑色的、线性的翻涌污垢。萨曼莎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那声音听起来甚至不像是人类。姜芜心头一惊,看出来这是罪孽在入侵萨曼莎的灵魂。她正在被寄生。
来不及思考,姜芜一把抓住了萨拉的手腕。这时候萨拉才第一次看见了姜芜,发现了她的存在。她尚且未能够来得及对着面前唐突出现的古怪女人表示惊讶,以及对于萨曼莎的异样进行查看,便被姜芜拉着手腕往后拽去,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姜芜顾不得道歉,只迅速将萨拉拽到了距离萨曼莎最远的道路的尽头。再往后退一步,便是松软而种着农作物的土地。
从此刻的异样开始,从阵法中涌流而来的罪孽开始侵蚀昔拉的记忆,而姜芜也开始能够被记忆中的人看到、能够触碰他们,改变事情发生的进展。从前的影像皆是原初的记忆,但从此刻开始,是能够挽救改变的现实。
只听得萨曼莎仰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出人类身份的嚎叫。她那张消瘦枯槁的、几乎快要被皮下的罪孽撑开的面庞扭曲得几乎看不出人类的样貌,五官如同昆虫那般蠕动起来,双眼不再对称,鼻子与嘴唇过分地分开,露出了上牙与被侵蚀成黑色的牙龈。
她完完全全变成了怪物的样貌,是被笨拙的人偶师操纵者的、五官被随意捏造的橡胶人面庞,与人类的样貌相去甚远。
萨拉惊悚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不自觉后退一步,便踩进田地之中,整个人几乎跌倒下去。萨曼莎牙齿在口腔中相合相磨,发出咯咯的刺耳声响。在这昔拉的记忆之中,姜芜无法使用自己那些超人的能力。在此时的昔拉的认知之中,所谓的“恶魔”“术法”都是不存在的,所
有人都是平庸的人类。即使罪孽于此,也只能够被变形成为孩子们所畏惧的怪物。所有势力都无法超脱昔拉的认知而使用自己的力量。
见在一旁的地面上,摆放着一把也许是萨曼莎家中的柴刀。姜芜从地上将刀捡了起来,对着向着萨拉扑过去的萨曼莎砍去。萨拉一边惊叫着,一边逃窜,也顾不得姜芜如何,整个人快速地跑开。
柴刀架在萨曼莎的身体上,划破了她露出来的双臂,刀身抵着她锁骨的位置,正竭力地往下刺。这并不是一把趁手的武器,刀锋不够锐利,在日复一日的劳动中被磨损得非常严重,几乎只能算得上是一把沉重的铁片。而刀片本身与执刀的木柄以榫卯的结构相合的架构显然也不够稳固,摇摇欲坠,随时有可能掉下来。
即使身上被姜芜划出了伤口,然而萨曼莎却并没有任何的痛觉表现。见萨拉向着山麓的村庄方向逃窜,她便调转方向,向着萨拉的方位作出扑食的样子。在被异化之后,这个消瘦的中年女人力气大得惊人,并且不怕痛,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进攻机器。
情急之下,姜芜一把擒住她的脑袋,用手撑住萨曼莎的脸,另一只手把刀抽出来。在这间隙之中,萨曼莎推搡着姜芜,几乎将她整个人顶到地上去。姜芜甚至顾不得维持自己身体的平衡,将柴刀狠狠劈到萨曼莎的后颈。
清脆的一声响。也许是萨曼莎的身体里的某根骨头被打折了,她整个人倒在地上,俨然是晕了过去。姜芜整个人也力竭地瘫坐在了地上。这种野蛮的、原始的战斗方式是她很久没有尝试过的了,生疏得让她有点不适应。在整个人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瘫着、大喘气了片刻之后,姜芜对着在远处躲在树影后面密切地关注着斗争的二人的萨拉招手,大声说道:“过来!”
萨拉没有动弹。姜芜从地上站了起来,手里还握着柴刀,如同一个握着凶器刚刚犯过罪对着逃窜的下一个受害者施加威胁的杀人犯。她一步步向着萨拉走去。从姜芜刚才与萨曼莎打斗的姿态、她手中的柴刀、萨拉怀着孕跑不快的身体,以及此处到人流密集处的距离,萨拉快速权衡利弊,她哆哆嗦嗦地从树边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姜芜,显然非常紧张。
在她们的距离稍微近了一些,但萨拉仍然随时可以逃窜的安全距离下,姜芜示意萨拉停下。她将手中的柴刀扔到了萨拉的脚边,双手举起,说道:“我保证我不会伤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