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鬼差的我收集西方恶魔_术塑【完结】(164)

  整个世界分为三层,并且一二两层在外观上来看几乎是完全相同的。第一层是姜芜所熟悉的、她居住时间最长的那个国度,也就是所谓的现实世界。她可以看见身体健全的国民们悠然地生活着,过着他们日复一日习以为常的日子。姜芜生疏地调控着自己的视线,甚至渐渐地找到了自己所居住的地方,这种感觉像看着景观球里的景色,并且对自己想要看到的具体景象进行缩放。

  姜芜看见自己的“躯体”正躺在她卧室的床上,安静地闭着眼睛。德莱坐在床边,忧虑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她。而视线往旁边偏移,则是安放着德卡斯特的那个房间。圣子昏迷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他的身体仍然在崩解、不断往外渗血,有仆人卫护在他的身边,随时预备着为他擦去脸上的血,手忙脚乱地替他料理着。

  在住宅的其余地方,她所契约的恶魔们散落在各处:讲师与卡穆尔在下棋,昔拉在屋子里飞来飞去,嘎嘎乱叫,尤尔在餐桌前茫然地坐着,对着一桌子丰盛的食物发呆。当姜芜与这些恶魔失去感知的时候,他们同样失去了对姜芜的感知。通常在这种情况下,便可以认定是契约的主人死去了,但姜芜的身躯躺在床上,还能呼吸,有基本的生理反应与节律。这些与她灵魂相连的恶魔们比一般人更能感受到她意识的动向,便能够察觉到:她的意识到了其他与他们无法联系的地方去,而身躯还留在原地,只是她的意识所去的地方远到甚至模糊了契约之间的联系。

  姜芜尝试着从自己这边与他们进行对话。当她努力想要像是往日一般传达自己的意志的时候,才发现这一行为非常艰难。她能够借由联系发出信息,但就像用别人的口齿囫囵地释放音节,竟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在艰难的尝试之后,她最终也只发出了几个音节:“我……在看……”

  话说到此,她已精神虚弱,无法再多说一词。而显然,恶魔们都听到了她努力发出的、那些语焉不详的词语。他们彼此对视,表情各异。坐在姜芜床边的德莱伸手抚摸了一下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姜芜的脸,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姜芜将意识从这一层世界抽出。

  她的注意力放在第二层世界。建筑仍然大体是第一层的模样,而路上行走的人们却都是残缺的。这便是女神的“梦中神国”。从姜芜的视角来看,神国是悬浮在真实世界之上的一个倒影。她此刻能够看到比起她作为误入此地的“完全之人”时所能看到的更多的东西。

  在所有残缺之人的身躯上,从他们残缺的部位,都有一根仿若虚幻、细如蚕丝的线延伸而出。那线以梦国中的人为中心,一端一路链接往上,直到第三层世界,而另一端则是向下,连通到真实世界中他们的对应体上。

  悬浮在一二层世界之上的、高高在上的“第三层世界”,便是少年德卡斯特休息与工作时所待的巨树空间,以及再往上的女神的居所。梦国内所有人身体残缺处所射放的引线,最终都接通在了女神的居所,既现在姜芜的意志所能够控制的地方。

  那些丝线,让姜芜想到了教宗“皇帝”的共鸣。教宗能够通过命运的丝线控制人们的生活与命运。现在,整个世界的人们的丝线都摆在姜芜的眼前,她成为了真正的“皇帝”。当她尝试着拨动那些丝线的时候,她也随之看清了无数丝线的结点在现实世界链接成一束,被某个身影所收束着吗,那是所有命运的集合。

  那是居住在圣塔顶端的教宗。

  如今作为神的姜芜终于能够看清他的本质。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教宗是一个如她、如圣子圣女一般真切活着的人类,即使生命的形式相比普通人有所差异,久

  居人群之外,但总的来说仍然是一个活着的“生命”。但现在她看清了,在那黑塔般森严的外表之下,教宗的黑色袍子、高大的身躯之下是一片虚无,唯有命运的丝线轧成一捆一捆,充满了他的整个身体。

  他并不是活着的人类,只是操纵命运的机械上的一个枢纽,一个人形的傀儡。现实世界的所有人的命运丝线都在他的身上汇聚,而那些丝线又流向梦国,最终,女神仅仅通过摆弄面前的丝线,就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与生活。

  这便是“神”的力量。

  在现实世界的每一个人,都在梦国有一个完全相同的对映体。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之只是躯壳与灵体生活在不同的地方,但又通过丝线相连,最终让他们能够彼此分离着生活,却又彼此互相影响。

  出于谨慎的实验考虑,姜芜寻找到了被关押在圣塔中的一名死囚犯的丝线。那人在现实世界中被关押着,呆立在监狱的一角,盯着自己的双足,神经质地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语,而在梦国则是一个在大街上枕着街檐的流浪汉,浑身散发着臭味,身上满是蚊虫,断了一只胳膊,对着天空呢喃。当路过的人向他投去视线的时候,即使对方没有恶意,或许只是好奇,他也疯狗似的爬起来,张牙舞爪地对着无辜的路人发出咒骂。

  姜芜尝试着拨动他命运的丝线。这个动作毫不费力,完全没有像她对恶魔们传话那样艰难。实际上,因为那个男人的丝线实在是太脆弱了,又细又黯淡,几乎只剩下一点链结的丝缕,而姜芜又是第一次尝试着拨动那丝线,没有一个轻重的概念,由此它在轻微地战栗了一下之后,就绷断了。

  那现实世界中监狱墙角里咕哝着的囚犯身体软倒下去,死掉了。旁边的侍卫似乎见怪不怪,便去叫人处理尸体。而梦国里那对应的、街上的流浪汉身体顷刻化为无数碎片,向着天空涌流而去。刚才还被他唾骂着、一脸不堪其扰的路人看见这一幕,只是垂下眼睫,双手在胸前凝成一个祈祷的姿势,表示自己祝福他获得解脱。

  她杀人了。

  杀人并不是一件非常罕见的事,对于姜芜来说,生死乃是常事,是她工作的一部分。然而这种举重若轻的杀人方式却让姜芜感到一种诡异的茫然。在她的视角来看,她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却能够在千里之外杀死一个在现实生活中正常地拥有着生命体征的人类。这种便捷与快速,是任何一种杀人术也不能做到的,唯有神能做到这样厉害的事。这并非是寻常意义上的“杀人”,而应该说是“用神的权柄,剥夺了某人生命的权力”。

  忽然,她感受到一种抽离——像是溺水的人从水中被拉起来,艰难地呼吸。一瞬间她甚至为自己脱离了眼前的“神”的身份而感到下意识的遗憾。直到这个时刻,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竟然已经很习惯、很依赖那作为神的高高在上的感觉了。

  姜芜深呼吸。她的意识回到了躯壳之中,她仍然坐在女神居所的那把长沙发上。女神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她的身边,将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祂那银白的长发也因此落在姜芜的手臂、身躯、小腿上,又软又滑,犹如绒云。女神的口齿正贴在她的耳边,轻轻吐气,但祂并没有人所拥有的真正的温度,整个人冰凉如一座雕塑。祂的呼吸在姜芜的耳侧,也冰凉得让人幽幽升起一阵战栗。

  祂笑了,轻轻巧巧地说道:“你杀人了——我的刈割者,我在很久之前,替你想这个称号的时候,就料想过这个场景。你果然很适合它,你很轻松地就适应了神的身份,像是刈割杂草一般刈割那些愚民的生命也毫无愧疚。”

  祂的声音甜蜜,像是某种深远的诱惑,比起圣洁的神明,更像是引诱人堕落的海妖:“你有没有想过,比起做人类、做鬼差,你更适合做一位神明?……你杀死他人的姿态十分美丽。”

  第164章

  他在流眼泪。

  姜芜沉默不语,表现出一副抗拒的姿态。女神也并不恼怒于她的表现,只是伸手握住了姜芜的手。

  十指相扣,某个光团在她们的掌心间安静地盛放着。那便是“神”的权能。女神将其往姜芜的掌心中一推,捂住自己的胸口,摆出一副被伤透了心的样子,长吁短叹地说道:“你难道不也正是乐在其中吗,为什么要摆出这副拒绝的样子?我是喜欢你的,所以才愿意把我的权力给你,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不配拥有这样的殊荣。只有我们是同样的人,来自同样的地方。如果你不喜欢我的样子——” :

  祂柔软的身躯站起来,再跪伏在了姜芜的面前。祂咬着自己的一缕头发,嗤嗤一笑。在姜芜的视线里,祂的五官与身体像是可塑的橡皮人偶那样自行发生改变,情景甚至是诡异的。很快,祂的五官便变作了更英气些的模样,身躯也变作了一个清瘦俊朗的成年男人的身躯。

  德卡斯特的模样。

  并非是梦国里的少年德卡斯特,也不是血洞中孵化出来的那位新的圣子。从种种细微之处,姜芜都能够分辨出女神所变作的,是那个最初与姜芜相识,最终为了复活在贵族之乱中死去的万千无辜者而燃尽自我的德卡斯特。

  只是那位德卡斯特绝不会摆出眼前人这副模样。祂叼着自己的一缕银色长发,把一张漂亮的脸演绎得艳丽无比,极尽端方诡谲。为万民牺牲的圣子与摄魂夺魄的妖鬼的气质统统糅杂,“德卡斯特”只是一笑,说道:“我知道,你有点喜欢他。如果我当女神的样子不足以打动你,那现在呢?我足够让你动摇了吗?只要你成为神,你想要什么人,我都可以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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