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的眼睛一直盯着姜芜,像是在期待着什么。姜芜冷漠地回望回去,直白地问道:“你说这些,是希望我害怕你吗?”
“……”女神流露出了明显的、被拆穿的恼怒神情,祂咬着牙齿,捏紧了拳头。
“你说你‘展露了一点力量,把玩了一下他们’,你到底对他们做了什么?”姜芜追问道。
女神没趣地转过头去,哼了一声。似乎描述那些过去的事,对于祂来说是一种繁重无聊的负担:“那些人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还没有和他人建立联系,这是他们最有趣的时候。他们心中只充满了惊恐和愤怒,其余什么都没有,像是狗一样艰难地活着、谋生,寻找回家的路,也对我这个本地的神没有任何信仰。”
“可是人是社会性的动物,无法与人类社会分离,也必然会与他人建立感情。他们会渐渐有了朋友、爱人,有的甚至还和这个世界的土著建立了家庭,生下了孩子——他们这时候就会和身边的人一起,勉强对我有了一点信仰之情。但那只是为了与身边人相融才表现出来的信仰,根本不虔诚,模棱两可的。我讨厌模棱两可的东西。”
“于是我让教会的人去杀死了他们的亲朋,并告诉他们,一切悲剧都是因为你不够信仰女神、你的信仰不够虔诚而造成的。很多人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崩溃了,认为是自己的错,万分忏悔,并发自内心的、惊恐地产生了虔诚信念……当然,还有一些人,他们并不会产生信仰,反而更加的愤怒,仇恨教会。对于他们,我就会亲自到他们的梦里去,折磨他们的精神,最后告诉他们,只有得信女神才能得到解脱。”
姜芜沉默地看着面前一边说话、一边把玩着自己银白长发的女神。说这些让他人家破人亡、精神崩溃的事时祂摆出一副百无聊赖的态度,如同在说某种自己已然厌倦的娱乐。在祂的话语间,无数无辜穿越到此处的人经历无谓的折磨,只为了给祂取乐。
姜芜问道:“在来到这里,成为神明之前,你在原来的世界是什么身份?”
想来不是普通人,普通人几乎是没有机会成为神明的。而姜芜所能接触到的那些拥有特殊力量的人群,除却她这种被天道认可的、拥有正规身份的鬼差之类的“小仙”,便是一些求仙问道的、因为天资聪颖,能够摸到修行门槛的普通修士。但他们都不会有女神所表现出来的对生命的戏谑与漠视,将活生生的人完全当作人偶玩具来看待。
女神吹了吹自己的指甲,率直说道:“我从前只是一个普通人呢。”
姜芜没说话,看着祂,一副不相信的样子。她想原本祂应当不是这个样子的,只是祂在这个世界做至高神做了太久,也没有人可以约束祂,于是渐渐的,祂便在精神上与普通人分离,认为自己独一无二了。
女神一抬眼,忽然有些恼怒了起来。祂说:“你问我这么多问题,又没有礼貌,难道不怕我杀了你吗?这里是我的神国,我想要做什么都可以,我完全可以像对待之前那些穿越者那样对待你,虐待你,让你不得不全身心地敬仰我、笃信我。”
姜芜看着祂这副威胁的样子,镇定地回答道:“你当然可以。但这样不就浪费了、不有趣了么?我以为你把我弄到这里来,一路上让我捕获恶魔的力量,是为了更有趣的事情。”
有趣——显然,面前的女神已然失去了对于人生命的尊重,祂就像是看待蝼蚁那样看待所有一切生灵。姜芜之所以现在能与对方这样看似平等的交流,实际上只是对方娱乐的一种方式。她并不知道女神想让她做什么,但显然,一路上女神对祂的引导,也算得上是费尽心力,祂应当不会简单地杀她,像是对待之前的那些人那样用相同的套路让她臣服……即使是折磨,祂也应该带给她更新奇的折磨,否则便对不起她鬼差的特殊身份与对方对她一路上所作出的种种引导了。
女神用厌烦的表情看着她。祂真是孩子一般地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恶。当然,在眼下的情境下,祂也没有必要向着一只自己可以随意操纵的蝼蚁演示自己的情绪。祂整个人仰躺在沙发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说道:“你不要再问我问题了,我不会回答的。你来到这里,应该不只是为了激怒我吧?有什么要做的事,要求我的话就说吧。”
“我以为作为全知全能的神,你知晓一切,不需要听我的诉说。”姜芜说。
“我当然知道你想要什么,但我喜欢听别人亲口求我。‘对方是否会开口请求’,这种心因而产生的结果我便在对方开口之前无法肯定了。”
“……好。”姜芜说:“我可以开口求你。那个门外的孩子,这一任的德卡斯特,他患上了你向外界所宣称的所谓‘天罚’,我请求你治好他,然后是治好你的神国内所有患上天罚的人。”
女神抬起头来,幽幽地看着她。当祂不说话也不作出那些鲜活的表情的时候,祂看起来有神明般威严的气势。姜芜不甘示弱、冷淡地望了回去。
祂突然笑了,笑眯眯的,像是听到了什么非常有趣的事那样。祂说:“你和那个孩子,才认识不到两天吧,有这么情深意重吗?我的神国里那些不够虔诚而受罚的人又和你有什么关系,明明你这无信仰者也应该受到天罚才对。”
“对,他们和我都没有关系。”姜芜冷静地说道:“我和这个世界都没有关系,不是你把我拉到这个世界来,让我和这个世界产生联系的吗?……至于‘天罚’,你和我说这些信徒们也许会盲从的话可没有用,就像是你说的那样,我没有对你的信仰,我不会信任你的说法的。”
女神哑然,显然被她噎到了。祂有点恼怒,眼珠一转,又忽然想到了什么,重新挂上了笑。她说:“可以。你说的这些我都可以做到,但你提了这么多要求,你又能为我做些什么呢?毕竟就像你说的那样,你不是我的
信徒,我没有理由为你降下神迹吧?”
“那些亟待救援的,可都是你的信徒。”姜芜说。
女神挥了挥手,像是对待围绕在自己身边飞来飞去、讨人厌的小虫:“他们都不重要,我只想听你能为我付出什么。”
“即使是德卡斯特,也不重要吗?倘若他消散,你就没有圣子了。”
“即使是德卡斯特。”女神随意地说道,圣子对于祂来说也不值一提似的。
姜芜不由得想苦笑,她摇了摇头,说道:“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听一听你的要求,你提出要求,如果我能接受,那么交易成立。如果我不能接受,那么就不交易——就像你说的,我和那些人本质上并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我可怜他们,想要力所能及地帮点忙而已。”
女神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似乎真正地在思考应该怎样差遣姜芜。祂忽然眼睛一亮,拍掌说道:“那你留在这里,替我履行神的职责,只需要三天就够了。我离开这里,短暂地变成人类,感受一下成为人类的感觉……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当过人类了。”
履行神的职责,即是拥有神的权能。姜芜本身就拥有鬼差的权能,对于这种事可谓是非常熟悉。倘若女神将自己的权能给她,某种意义上来说,姜芜自身就成为了女神。倘若到时候女神想要取回权能,姜芜不肯,女神甚至要费许多周折,或许都不能夺回。眼下祂的要求,简直就像是“你替我保管保险库钥匙三天”。
见姜芜没有立刻回答和答应,女神拧着眉毛,不满地说道:“怎么,你不愿意吗?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宽宥你了。还是说你不喜欢这个,更愿意我把你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直到我玩开心了才放过你?”
姜芜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这孩子般撅着嘴的女人。她说:“你可不要后悔。”
“不会的。”女神当机立断地说道。祂向着姜芜伸出了一只手去,说道:“那你是答应了?”
“我答应了。”姜芜说道。她也伸手握住了女神的手,一股异样的流动由此涌进了她的身体之中,只一瞬间,她的眼前天旋地转。
她明白了世界的真相。
第163章
你有没有想过,比起做……
她“俯视”着整个世界。
并非是正常的、以人类的角度与有限的视野在俯视底下的景物,而是以“神”的角度。她全知全能,全晓全解。她感觉自己浮在云端,是天际的任何一朵云、一只鸟、一粒尘埃。这种奇特的视角倘若一定要形容,便是她似乎是在玩前世所流行的某些经营游戏,可以以任何视角方便的观察世界,并且调控各个成分的运行与交互。只是眼下她管控的不是游戏里几所虚拟的贩卖货物的建筑,而是一整个世界。
在感受世界的时刻,她也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管制能力与感知。她感受不到自己作为人类的身体了。或者说,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每一个高远的存在的集合,因此并不需要人类的躯体,也因此没有必要拥有一具束缚意识的躯壳。她拥有了真正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