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我的女儿也变成这个样子，让她眼里只有你而没有我。就像你抢走我的一切一样，你连我的女儿都不肯放过。西娜，你赢了，我在你面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这么说你总满意了吧？”菲奥纳语气尖锐地说道。
西娜垂眸，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她先是像无法理解菲奥纳的话那样怔愣着，随即垂下手，颓丧起来。她看着死死瞪着眼睛的菲奥纳，疲惫、失望地说道：“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菲奥纳，我对你真是太失望了。”
她的眼神让菲奥纳由衷地不快，像是看一个劣等品那样，灰败的情绪溢于言表。西娜叹了一口气，说道：“菲奥纳，我没有想到你是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人。即使你怨恨我、挖苦我，我也只觉得你是太别扭了，没办法好好对待他人的感情，心还是好的。可你连自己的女儿都这样贬损，菲奥纳，你是否对得起我、对得起霍奇森，我不愿意讨论，但安吉莉娅是无辜的，而你对她实在是太过分了。”
“我和我女儿的事不需要你管！”菲奥纳怒吼道，脑袋里炸开愤怒的火花。
西娜疲惫地说道：“我不会管了。菲奥纳，我只是可怜安吉莉娅。她会因为你，没办法获得幸福的。”
她转过身去，蹲下去收拾方才争执时被菲奥纳打碎的椅子。到处都是木屑，西娜的脸也被划破了。又疼又痒，她不愿意让菲奥纳看到她脸上沉重的表情。西娜感到一阵窒息的痛苦。她不明白自己的朋友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盯着背对着她的、正在收拾的西娜，菲奥纳感到自己的内心好像有火在腾腾地烧。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地上的一把椅子腿，盯着西娜的后脑勺，深呼吸——
快速地站起让菲奥纳感到一阵头昏眼花，然而她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椅子腿狠狠打在西娜的后脑勺上！只听见一声闷闷的响，西娜整个身子倒下去，她的身躯躺倒在地，后脑勺的破口开始顺着头发往外出血，那是一个惊人的伤口。
菲奥纳一把扯着西娜的肩膀，将她翻了过来，正对着自己。西娜疼得眼前发黑，四肢无力，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情形。菲奥纳骑在了她的身上，用那椅子腿抵住了西娜的下巴，像是抵着她的一把枪。她癫狂地大叫说道：“你不是主教么？你不是会那些神的法术？你为什么不对抗我、阻止我？！”
西娜的眼睛充血，眼白里全是红血丝。她破风箱似的喉咙里喘息着，用悲哀的眼神看着菲奥纳。声音很微弱地说话，菲奥纳是凭借她的口型看出她在说什么的。
西娜在说：“停下吧。菲奥纳，我的朋友，你不能再错下去了。”
错？菲奥纳心中的情绪更加翻涌。她大脑一片空白，唯留下一句质问：西娜凭什么认为自己是她的朋友、凭什么断言她做错了事？她绝不是自己的朋友，而是自己的仇敌。而菲奥纳杜波依斯绝不会做错任何事，她是永远正确的总督女士，错的人只能是西娜。
她将手中的椅子腿再一次砸在西娜的头颅上。几乎没有在意落点，只是发泄心中的愤怒，随意地挥舞着。像是着魔了那样，一下一下、没有止休。像是砍伐树木的工人，麻木地进行着工作，直到手掌心发麻，虎口一阵一阵酸痛。
当她的意识回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骑在西娜身上，腿夹着她的腰。西娜已然失去了呼吸。那张平庸的脸被砸得血肉模糊，完全看不出五官原本的样子，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骨头。地上满是鲜血，一片散乱，木屑浸泡在血液里，情形十分可怖，标准的凶案现场。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从西娜的身体里，流出了某种黑色的、小小一滩的液体。它们温柔地爬行着，最终到了菲奥纳的身边。甫一接触到菲奥纳裸露在外的皮肤，就慢慢溶解、最终被菲奥纳吸收，消失不见，只在地上流下一滩水痕。
菲奥纳吐出一口浊气，看着地上的尸体。这是她第一次杀人。即使她无数次威胁霍奇森自己会杀了他，也在对着仆人们发怒
时谈及过生死，但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一条生命在自己手里流逝，这是绝对的第一次。生杀予夺，真正的权力。
奇异的是，她却并不感到惊恐，甚至是深感解脱。西娜死了……这个困囿她一生的噩梦原来这么脆弱。轻而易举就被杀掉了，就像从前她的那些痛苦、崩溃，都毫无意义，只是庸人自扰。只需要杀了这个噩梦的载体，她就能获得解脱。
以一种自己都惊奇的冷静。菲奥纳去洗干净了自己脸上手上的血，把身上染血的衣服脱了，从西娜的衣柜里重新找了一件。她将西娜的尸体拖到了房间里，长舒了一口气，离开了房屋，进了马车。
“回总督府。”菲奥纳冷淡地说。仆人战战兢兢地驾驶马车，遵从她的命令。
尸体可以稍后再处理，这里是帕尔纳基，是她的地盘。死了一个主教虽然麻烦，但她相信自己可以把事情处理好。她可以编造出无数个理由来搪塞，她永远是正确的、理智的，绝不会被抓住把柄。
一种异样的幸福充沛了菲奥纳的心。不知怎么的，她感受到自己前所未有的自信、强大。被欲望填满了，如此舒畅地呼吸，一想到自己杀死了西娜，就爽得头皮发麻，仿佛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在过电，散发出满足的讯号。
马车回到了帕尔纳基总督府。她正要回到自己的办公场所时，途径花园，一直等在花园里的霍奇森看见了她，突然激动地冲了出来。
他的行为堪称粗鲁，一把捏住了菲奥纳的肩膀。霍奇森从前从来不敢这样对待她。这怯懦的男人如今瞪着双眼，鼓足了勇气。他双目充血，拉着菲奥纳怒道：“你给安吉莉娅说了什么！你又在我的女儿面前扭曲了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崩溃得几乎维持不了脸上的表情，毫无仪态，又愤怒又怨恨。他吼道：“菲奥纳，我知道你恨西娜，恨我。但我和西娜之间是清白的！安吉莉娅也是无辜的！你一定要告诉我们的女儿那些过往的事，把她卷进来，受我们影响地痛苦地活着吗？你不是爱她吗，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毫无意义的事，难道只是为了安吉莉娅恨我和西娜吗？”
菲奥纳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这些，但不妨碍她被他激怒。菲奥纳冷笑了一声，说道：“这么多年我没有管你，我可不知道你是不是你说的那么老实。你要是真的那么清白，自然也无惧安吉莉娅知道的。你越是着急，不正是说明你越没有底气么？霍奇森，你竟然有胆子对着我大喊大叫了。我看你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霍奇森崩溃又愤恨地看着她，他一把攥住了菲奥纳的手腕，把她的皮肤都扯红了。他大声说道：“我是什么身份？我是安吉莉娅的父亲！我是你的丈夫，不是你的一条狗！你和我走，我们去和安吉莉娅解释清楚。”
“不用解释了。”菲奥纳冷淡地说。“安吉莉娅不需要父亲，她只要有我就够了。”
那些黑色的液体从菲奥纳的身体流溢而出，从她的口鼻像是虫子那样爬出来。霍奇森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为眼前的一幕感到讶异。而菲奥纳脸上的表情简直是一种异样的满足。那些黑色的“虫子”迅速地爬上了霍奇森的脸，盖住了他的口鼻。
“虫子”类似于腹部的地方猛然鼓胀起来，随即膨胀着变大，它爬回了菲奥纳的体内。霍奇森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眼睛还睁着。
他死了。
第138章
“谢谢您。但我早已经……
那液体所呈现出的记忆就此断绝。菲奥纳的人生从此终结，后面的，虽然她保持着人的形体，勉强算是一个活人，但被欲望与恶魔的力量操控，显然已经不是一个完全完整的“人类”了。被欲望侵蚀的灵魂显然并非本初的她。
从西娜的身体里流溢出来的黑色液体，对于菲奥纳来说是陌生的。但姜芜与恶魔混迹，能够分明地认出那具体的内容：那是尚未形成完全形体的一只恶魔，甚至没有自己的神智。在恶魔诞生的过程中，有些并非为死亡的人类所化，如卡穆尔一般为某个地区笼统的恶念所凝结而成，便有另外一种生长方式。当它们还弱小的时候，便会依附寄生于与自己力量相合的人类，等到吸收了足够的力量之后，再撕碎人类的皮囊，破土而出。
那是“欲望”的恶魔。倘若它寄生在西娜身上，则正是说明了西娜身上也有着无法排遣、乃至于浓烈到会吸引恶魔寄宿的欲望。当菲奥纳袭击西娜时，它本能地被菲奥纳身上更加浓烈的欲望气息吸引，乃至于压制了西娜的活动能力，任凭菲奥纳杀了她，再在菲奥纳最为畅快、欲望最为酣厚的时刻趁机进入菲奥纳的体内，选择了这更为合适的宿主。
姜芜低头看着被安吉莉娅的虚影搂着、已然腐烂得看不出具体的面目的西娜。
在安吉莉娅的记忆、菲奥纳的记忆中，这个女人都几乎是完美的。她不争抢名利，也没有情感上的不忠或者错漏，对于自己的天赋不感到过分的骄傲，对于家境也并不自卑……她可以称作是“完人”，是女神与教会推崇的圣人。但她仍然有着浓烈的欲望，乃至于身上悄无声息地寄宿了恶魔。而无论她的欲望、她的秘密是什么，如今所有人都无从得知了。她已经死了，灵魂消散，弥留在此地的只有尸骨与被菲奥纳扭曲诞生的虚假形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