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莉娅迷迷瞪瞪地，点了点脑袋。
……幸好，安吉莉娅没有朋友。她无法建立任何与外界他人的亲密关系。关于人际交往的一切、一切与他人产生的链接，都是菲奥纳灌注而成。她不能容忍安吉莉娅爱上别人，分一丝一毫的爱给别人，无论是哪种形式的爱。
倘若她爱上别人，不就代表着她不忠贞么？安吉莉娅之所以被她生下来，就是因为菲奥纳认为只有自己亲自生育出的孩子才真正属于自己、忠诚自己。倘若安吉莉娅爱上其他人，这无疑是一种彻底的背叛。毕竟菲奥纳把她生下来，绝不是为了让她爱上别人、把注意力偏移到其他人那里去的。
好在安吉莉娅只是个孩子。孩子就是会永远听妈妈的话的。这是人类生命对于繁育诞生自己的个体的天然依赖。
……为什么安吉莉娅不能永远是个孩子呢？只有幼稚又愚蠢的孩子才能永远保持忠诚。那还未完全发育的大脑会只装得下母亲一个人。倘若可以选择，菲奥纳宁愿安吉莉娅一辈子是个婴儿，即使这样她将永远供养一个没有任何作用的生命。奉献亦是一种幸福。
成长的安吉莉娅是矫健的少女。她继承了母亲的容貌，很漂亮，是惹人喜欢的样子。而每当那些下属、女仆们为了讨好菲奥纳，赞扬安吉莉娅的外貌时，菲奥纳却发自内心地感到不忿。与小时候的她不同，安吉莉娅喜欢运动、剑术、马术，她身上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生命力几乎要灼伤菲奥纳。这种感受让菲奥纳感到一阵熟悉：她曾经见过的……在西娜身上。
是西娜引诱了她么？是西娜塑造了她么？那个令她仇恨的女人，如今还要把女儿从自己身边夺走。菲奥纳感到一种喉咙紧缩的痛苦窒息，这种窒息在安吉莉娅跑到她的面前来，控诉菲奥纳对自己的控制太过时达到顶峰。盯着那张少女的、鲜活的、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菲奥纳感到一阵恍惚。
她想：这不是我的女儿，这不是我的安吉莉娅。一定是西娜把我的安吉莉娅藏起来了，这是一个赝品。我的女儿怎么会忤逆我、控诉我呢？她分明是最温驯的羔羊啊……
菲奥纳决心去找西娜，她一定要从西娜手里夺回什么。从小到大，她在对方面前没有过一次胜利，但女儿，她亲爱的安吉莉娅，这是西娜绝对不能夺走的，为此菲奥纳愿意付出生命。
在与安吉莉娅吵架后的一天早晨，菲奥纳便前往了西娜的住所。总督府为了方便西娜任教，也为她准备了房间。而这所在平民区的房子，则是西娜与她的花匠父亲的房产。西娜的父亲早已死去，而在菲奥纳与安吉莉娅的争吵之后，安吉莉娅不愿长久地留在总督府中，便请求自己的老师更换任教的地点，便是此处了。
她敲响了西娜的房门。
片刻之后，门开了，旧友看着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就在这一刻菲奥纳才时隔这么多年再次打量这位朋友。她还是那么的不漂亮、粗糙，因为不勤于保养，皮肤干燥而有淡淡的白色起皮。可她还是那么年轻，看起来精力充沛、思维活跃，与安吉莉娅一样，拥有着旺盛的生命力。
而菲奥纳。她本就是一个体弱的姑娘，生下安吉莉娅损耗了她太多的生命力，使得她看起来又消瘦又虚弱。她每天都要花几个小时料理自己的皮肤与头发、指甲，维持出了一种精致的美丽。可这种美丽就像易碎的瓷器，而瓷器上已经有了蛛丝般的裂口。即使涂了铅粉、画上口脂，菲奥纳也难以掩饰自己的疲态与岁月的留痕。
那一瞬间，菲奥纳知道自己又输了。
她找回了年轻的感觉：妒火。而西娜迅速地反应了过来，她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菲奥纳那样。最终，她露出了从前那种和煦慷慨的笑意，说道：“你怎么来了……要进来喝杯茶么？”
菲奥纳扯着嘴角，也回应了一个成年人的、客套的笑。她说：“好的。不请我进去么？”
西娜侧着身子为她让开了道路。
菲奥纳坐在了沙发上，年久失修做工粗糙的沙发硌得她骨头发痛。西娜正在泡茶，而泡茶的内容物是廉价的干花。沙发的角落里摆着一台唱片机，正在播放当下的流行乐曲——一切的一切都让菲奥纳感到一阵羞恼：安吉莉娅难道最近就在这样的地方学习么？实在是令她心痛。
她的女儿，应该喝的是克重价格堪比黄金的名贵茶叶，坐在猎人们亲手打到的、精挑细选的狐狸皮毛上，听由翡冷翠的乐团亲自演奏的高雅乐曲。这种环境，无疑会污浊安吉莉娅高洁的灵魂——也许就是这些东西拉低了安吉莉娅的眼界，让她变得陌生、不听自己的话的吧。菲奥纳如此想道，感到一种宽慰与快意，她看着正在给自己端茶的西娜。
——你不是被女神宠爱么？你不是天才吗？你怎么会过着这样低俗的、没有品味的生活，甚至要带坏我的女儿？
西娜回应了她的视线，菲奥纳反而像是被烫了一下一般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西娜毫不在意，她说：“亲爱的，我猜你是来找我说安吉莉娅的事的。关于她，我们的确需要好好聊聊。”
菲奥纳摆出一副虚心求教、对待家庭教师的雇主态度。她说：“安吉莉娅最近的确太叛逆了，是她接受了什么不好的诱导吗？我的女儿一直是个乖孩子，她现在变成这样，我真的很困扰。如果是谁带坏了她，我会有点生气……”
这话无疑是意有所指、夹枪带棒。然而西娜只是笑了笑。她说：“亲爱的，你错了。安吉莉娅从来没有叛逆过，她一直是个很乖、很听话的孩子。但要成为一个成熟的人，只有乖和听话是不够的，她只是学习了其他的美德，变得更加完整。”
菲奥纳拧着眉毛，语气略显不悦：“你的意思是，她现在的样子比从前更好吗？”
“是的。”西娜平静地说，“当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甚至不敢和陌生人说话，那让她感到惊恐。但现在她已经能够勇敢地和陌生人交流、成为朋友了。亲爱的，她成
熟了许多，比从前更加愿意接受外面的世界，甚至于愿意主动探索世界，这不是很好吗？”
探索世界、接触外界……菲奥纳的心中泛起一阵潮水似的悲哀。当安吉莉娅越是向外探寻，也就自然越是远离她。毕竟菲奥纳是如此闭塞地活着，情愿再创造一个世界，只装下自己和女儿两个人。
她冷笑了一声，终于维持不住自己表面上的平静，说道：“不，那样不对。西娜，安吉莉娅是我的女儿，是我的东西，你不要自以为是地对待她，教导她那些不好的东西。你只需要好好履行自己的职责就好了。安吉莉娅不能离开我的身边，我生下她，有权决定她的境地。你让她对我不满、和我吵架，是想要让她背叛我，乖乖听你的话么？”
西娜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她终于表现出了明显的不忿，声音冰寒：“容我提醒你，菲奥纳，安吉莉娅只属于她自己，不属于任何人。我不需要她听我的话，她也不用听任何人的话。她是个活着的小姑娘，不是你可以装进箱子里的玩偶或者一条宠物狗。”
她像是忍无可忍，压抑了许久想说的话终于爆发。西娜严厉地说道：“菲奥纳，当我知道你拒绝让你的女儿去教会学校接受教育时我就觉得不妙，所以才主动成为安吉莉娅的老师。我的猜想果然是真的，你实在是犯了太大的错误！不是我想指责你，而是你的教育方式，你的想法完全是错的，你对安吉莉娅的根本不是爱，只是占有欲。”
菲奥纳大叫起来，她崩溃地说道：“你一定要把什么东西都从我身边抢走吗？！”
菲奥纳崩溃地说出无尽怨怼的指责话语，脑子像是煮沸了一般。等她勉强回过神来的时候，安吉莉娅已经进了房子里面。女儿用一种看陌生人一般的冰冷眼光看着她，让她浑身冰凉。
第137章
“虫子”类似于腹部的……
即使是跪下、像是狗一样地卑微，祈求安吉莉娅的原谅，然而安吉莉娅却不为所动，只是冷酷地离去了。这种冷酷让菲奥纳感到一阵揪心的痛苦：那个说着“最爱的人是妈妈”的小女孩已经不见踪影，而弥留了一个倔强的、不爱她的、让她只感到痛苦的少女。菲奥纳跌坐在地上，膝盖仍然跪着，西娜欲言又止地看着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没有说话。她最终扶着菲奥纳的肩膀，盯着她通红流泪的眼眶，轻声宽慰道：“起来吧……亲爱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安吉莉娅是个好孩子，只要你解决你们之间的问题，她会回来陪你的。”
“她还是爱你的。只要你改正自己的错误，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亲爱的，你只需要好好想想，然后给安吉莉娅道个歉。”
菲奥纳烦躁地扭动了一下肩膀，挣脱了西娜的抚摸。她突然冷笑了一声，吸了吸鼻子，仰头看着西娜，冷声问道：“看着我这么痛苦，你想必非常得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