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坐在母亲的膝盖上吻她的下巴的时候,安吉莉娅兴致勃勃地向菲奥纳赞美西娜。西娜告诉她,自己也是菲奥纳的朋友,年轻的时候和菲奥纳一起念过书,安吉莉娅便理所应当以为在自己称赞母亲的朋友,母亲一定会高兴。她说西娜老师是多么的言辞幽默,富有智慧,说她多么温和善良,能够将晦涩的知识鞭辟入里地讲解。
菲奥纳微笑地听着女儿兴致勃勃的描述,安吉莉娅没有注意到菲奥纳微妙的、逐渐阴沉下去的表情。
她从桌子上取了茶让讲得口干舌燥的安吉莉娅饮了一口,又爱怜地抚摸着安吉莉娅的头发。等到安吉莉娅平静下来,乖乖地搂着菲奥纳的腰盯着她,等待母亲如往常一般的回答与鼓励的时候,菲奥纳将自己的双手合在一起,拱成了一个项圈般的形状,围住了女儿那儿童的、纤细柔软的脖子。
菲奥纳很瘦,手指也又细又骨感,使不出什么力气。她的手指很冷,掐住安吉莉娅的时候让安吉莉娅想到刚戴在脖子上时冰冰凉凉的项链。倘若安吉莉娅挣扎,轻易可以挣脱这桎梏与加害,然而她没有。
过往的经历与教育让她稚嫩的脑子里只坚信母亲是不会伤害自己的。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绝不会作出对自己不利的事情。于是纵使菲奥纳的指甲深深掐进安吉莉娅的皮肤,留下十个月牙形的印记,缺氧感让安吉莉娅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面颊也不由自主地红肿充血起来,她也只是乖巧地、呆愣愣地看着眼前森冷地盯着自己的菲奥纳。
这种温驯的态度略微让菲奥纳感受到了一点满意的情绪。看着满脸涨红,被掐得喘不上气的女儿,菲奥纳笑眯眯地问道:“安吉莉娅,我亲爱的。你是更喜欢妈妈,还是更喜欢西娜老师?”
难以辨清是发自内心的回答还是形式所迫,或者说年幼的安吉莉娅尚且无法较量对他人喜爱的高低。安吉莉娅嗫嚅着嘴唇,对面前的母亲感到陌生,瑟缩地说道:“更喜欢妈妈……”
菲奥纳微笑着松开了自己的手。她实在是太瘦,大腿上的血肉薄薄地裹着一层血肉。然而安吉莉娅像是第一次找到了自己对外界的感知,觉得自己坐在母亲的大腿上,实在是被硌得双膝发痛。菲奥纳的声音很轻,浅淡得像是一缕烟气,她身上还带着她最喜欢的那绿玫瑰的香气。菲奥纳幽幽地对着自己年幼稚嫩的女儿说道:“安吉莉娅,你一定要记住,是我让你诞生在了这个世界上。你必须感激我,爱我,我一定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您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你发誓,你向女神发誓。”
“……我发誓。”安吉莉娅瑟缩着说道。她竭力掩盖自己眼中的恐惧,嘴唇颤抖地说道,满足母亲的需求。
爱。安吉莉娅在社会学论的书上读过的,而西娜老师也教导过她。爱是一种伟大的情感,而不同的关系性下的爱也是不同的。父母对于孩子的爱是希望孩子能取得更好的成就,站在更广阔的天地中去,这是奉献的爱。而恋人之间的爱则是占有的爱,希望与对方相合,与对方的生命交汇,这是排他的爱。不同的爱有着不同的表现形式,而爱也并不是永永远远都是好的。在很多的情况下,它甚至是一种有毒的、甜蜜的陷阱。
西娜老师多此无不可惜地告诉她,她的天资聪颖,待人接物也富有技巧。若是前往翡冷翠的教会学校进行学习,一定会取得比现在更好的成就。倘若她进入教会学校,将会有机会进入教会,并在教导中获得共鸣的能力。然而她现在被困在帕尔纳基,是永永远远失去了这个机会了。
在教会学校里,她会遇到许多的同龄人。她会和他们成为朋友,或者成为仇敌。无论如何,她的世界将会被扩宽,而非像是现在这样空空荡荡,只有母亲一个人。安吉莉娅没有朋友,府上花匠的儿子曾经往她的窗台上放花,也许是想要建立友谊,或者更近一步。当晚菲奥纳就取下了那只花,换上了自己的绿玫瑰,解雇了花匠。
……爱,母亲对于孩子的爱应该这样表现么?安吉莉娅倚靠在书桌前,听着西娜给她念女神关于爱的诗篇,神游天外。排他的爱,炙热而危险的爱,想要与对方血肉也相融,变成畸形也好,成为一体,旁人无法分割。
在安吉莉娅尚未诞生之前,她在菲奥纳的肚子里的时候,她们之间已经做到了这一点。
第123章
本该属于安吉莉娅的、……
安吉莉娅的父亲,一个沉闷的男人。他是帕尔纳基相邻一座城市的老总督的儿子,但并不是长子,天资也不聪颖,因此并没有继承权。在安吉莉娅的记忆里,父亲在大多数时间都只是在总督府上进行协助工作,也居住在总督府上,并不和母亲与自己一起居住。
对于安吉莉娅的教育,他并不提出任何建议,也可以说是毫不关心。在小一点的时候,安吉莉娅还尝试着向父亲撒娇,但对方只是把她从自己的腿上拿下来,语气平淡地说道:“你走吧,去找你母亲。她在等你。”——回头,菲奥纳作出等待拥抱的姿势,向着安吉莉娅伸出双手,安吉莉娅咯咯笑着,给了母亲一个满怀的拥抱。
即使安吉莉娅对于与同龄的男**流毫无兴趣,而菲奥纳也竭力避免她与同龄人产生友谊,然而她长到十六岁,博学多才,又英气而漂亮,加以顶着“未来的总督”的名头,无可避免地引来了追求者。
他们写信到帕尔纳基总督府上,收信人填上安吉莉娅的名字,以为这样就能让她收到信件。然而实际上的收信人却是菲奥纳。总督女士慵懒地躺在沙发上,安吉莉娅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垂着脑袋只看着地面。
菲奥纳读那些字句,稚嫩的字迹,拙劣的文字,烂俗的比喻。能够想象一个读语法书不多的男孩是怎样从爱情小说中誊抄下这些自以为精妙的语句,试图用华丽空洞的言辞打动心仪的女孩,再建立一段愚蠢而毫无内涵的亲密关系。
“……我亲爱的,安吉莉娅。我月亮般的姑娘,我四处游转,无所皈依。我心里爱的还是你高贵的言行。你的存在,对我来说是一种甜蜜的心灵负担。”
安吉莉娅并不记得写信人到底是谁。除却府邸上诸人,其余人在她的生命中只是掠过。或许是打猎的时候遇到的男孩,被她所救。或许只是她与西娜一同去买书时接触到的人,匆匆一面。然而菲奥纳为这告白生气,安吉莉娅不得不跪在这里,为一个她并不熟知的追求者忏悔。
菲奥纳还在念那封信,她的声音又甜又缓,刻意放轻,像是轻飘飘地割肉。她并不打安吉莉娅,而安吉莉娅感到耻辱。她不觉得自己犯了任何错,而菲奥纳正在羞辱自己的自尊心,也羞辱了一个与她们的生命无关,也许只是心血来潮地表述心意的陌生人。
念完了信,菲奥纳盯着她。她在长大,母亲亦在衰老。菲奥纳又是一个清瘦的女人。无论怎样用脂粉修饰面庞,也掩饰不了她面颊上细细的纹路,皮肉松弛,骨头兜不住肉的样子。
菲奥纳问道 :“安吉莉娅,你是怎么认识他的?他为什么要和你告白?”
“我不认识他。”安吉莉娅垂下眼睛恭顺地回答道,“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跟我表白。”
菲奥纳轻轻地哼了一声。安吉莉娅如此熟悉她,乃至于明白这是一种愤怒的表现。然而她毕竟年轻,其实也油然生起了一些愤怒,于是只是沉默,并不说话。她发自内心地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并且有一些刻毒的想法在心中烧热。
菲奥纳见她沉默,怒意更甚,几乎绷不住得体的表情。她将信纸连带着信封整个扔在安吉莉娅脸上。硬纸的尖角戳到安吉莉娅的眼角,红泥的邮戳蹭在她的额头上。一种可以忍耐的、细密的疼痛。
比起让她痛苦,这个行为或许羞辱意味更加浓重。
菲奥纳冷冷地看着她。安吉莉娅并不是那种文弱的女孩。相反,她乐于参加打猎的活动,精通马术,西娜甚至教给她了一点剑术。西娜说安吉莉娅与她教过的其他高官之女更加富有探索精神。安吉莉娅跪在那里,并不纤弱,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让仍在成长的羚羊。
菲奥纳失望地看着她,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问道:“安吉莉娅,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若是往常,只要菲奥纳向她表示失望,安吉莉娅便立即会战战兢兢地向她道歉,再发誓说自己一定会听母亲的话,会一辈子爱母亲。然而如今就像是某座淤积在心中的东西被清除了那样,安吉莉娅忽然想道:就算自己的一整个世界只有母亲,自己也不必活得像一条狗一样地谄媚她。毕竟并不是客观上的只有菲奥纳一个人爱她,而是正是因为菲奥纳的爱,让她的一整个世界只剩下一个人。
正是因为菲奥纳,她没有同龄人的朋友。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菲奥纳都不允许她与对方结交。她也没有同学,唯一的老师西娜,菲奥纳并不喜欢她,禁止安吉莉娅在自己面前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