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芜冲讲师使了个眼神，讲师翻了个白眼，回姜芜了一个并不是非常礼貌的手势。她扶起了菲奥纳，温柔地触碰她不住颤抖的身子，又捧起了她的脸。讲师轻轻说道：“我在这里，请不要害怕……”
菲奥纳嘴唇颤抖，热切地看着讲师。她的脸上浮现一丝红晕。咬住嘴唇，又委屈了起来，眼睛一眨，便开始流泪，说道：“你刚才怎么不见了？”
“我去找我自己了。”讲师作出一副遗憾的表情，她说着荒谬的话：“我找不到我自己了。亲爱的，你把我藏到哪里去了？”
正常人也许会说“你不就在我面前么？”但菲奥纳竟然诡异地理解了讲师想要询问的意思。她睫毛扑闪，羞涩地说道：“我把你埋在了从前和你一起种玫瑰的地方，就在府邸的花园里，你喜欢那里，不是么？”
……“埋在”。真是不祥的描述。讲
师双手捧着菲奥纳的脸，笑盈盈说道：“那我们去那里吧。我很想看看我们的玫瑰呢。”
“好。”菲奥纳乖巧地点头说道。她重新坐回了马车里，讲师被她拉着，也坐回了马车里。
被烧焦的、破旧不堪的车厢，地上安吉莉娅的人皮和那些脏污的黑色液体。而最要紧的，刚才发生的那些惊险的事。一切统统都被菲奥纳抛在了脑后，似乎只要眼前有人陪着她，向她表达爱意，她就能忽略一切的不合理之处，幸福地生活下去。
姜芜一脚把车夫的躯体踹了下去。驾车依从着记忆中的路线，向着帕尔纳基总督府行驶而去。
一路上，不断有形似疯癫的人们在大街上宣泄着自己的愿望。他们或是交叠在一起，如同原始的野兽一般宣泄繁殖欲，或是大声叫嚷着，高唱着不成调的歌曲……群魔乱舞，真是地狱般的景象。但似乎拥有某种默契，他们都没有挡住总督的车架，姜芜顺畅地驾驶而过，深感菲奥纳真是能分开红海的摩西。
她听着车厢里菲奥纳与讲师的声音。菲奥纳声音甜腻，热情地与讲师说话。她要求讲师一遍一遍地说爱她，又问讲师什么时候能和自己结婚。在交谈中，她始终称呼讲师为“安吉莉娅”。
或许是因为眼前已经有一位“安吉莉娅”了，菲奥纳没有再创造一位虚假的安吉莉娅来满足自己。
马车慢悠悠到了总督府。讲师搂着菲奥纳下来。她维持着菲奥纳的稳定，而姜芜则是径直进了府内。没有仆人，在回环的建筑中的确有一片小小的花园，绿玫瑰安然绽放。
姜芜又闻到了那熟悉的香气，甜腻的、致幻的，让人困倦的，绿玫瑰的香气。
讲师和菲奥纳走到了廊下。姜芜则是召唤出锁链，往地下一探，快速地挖掘起来。那些种植好的绿玫瑰被搅烂，植物汁液苦涩味道扑鼻而来。
拨开成片的根部，将土壤移动到一旁，姜芜看清楚了埋在花下的“那个东西”。即使她的心中早有预料，在看到腐烂的尸体时，姜芜仍然感到一阵茫然的沉痛。
那是一具女人的尸体。诚如菲奥纳所言，这便是真正的安吉莉娅。她并不是菲奥纳身边那个假货，即使身体已然腐烂，姜芜却也能看出她的身躯完全是女人的身躯，而非像那个虚假的安吉莉娅，女人的头颅插在男人的身体上，只为了满足菲奥纳的愿望，不伦不类，看起来扭曲诡异非常。
安吉莉娅腐烂凋枯，几乎看不出生前的样貌。她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倘若不是姜芜挖开这里，也许便再也不会被其他人发现，直到彻底腐烂溶解，与大地融为一体，成为绿玫瑰的养料……菲奥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她对讲师求爱，半是埋怨半是爱慕地说道：“安吉莉娅，你怎么还不亲我呀？”
……姜芜触碰到安吉莉娅腐烂的面庞，怜悯地抚摸着她溃烂的血肉。
那些土壤中被绞碎的绿玫瑰，它们在姜芜触碰到安吉莉娅的一瞬间开始溶解。像是将一朵花腐烂的过程加速一百万倍，它们变成了那些熟悉的黑色液体，糊在叶片上，渗透进地里。
黑色液体流到了姜芜的面前，缓慢地形成一行字迹。
“终于有人找到我了……我没有生命，可是在纵欲的洪流中，我也想实现我的欲望。”
姜芜低声说道：“如果我帮助你，你有什么可以奉献给我？”
液体流淌，字迹变换：“我会献给您整个帕尔纳基的欲望。它们非常狂乱、非常迷人，强大得让所有人着迷。”
“可以。你的欲望是什么？”
那些液体微微颤抖，像是人在激动之下控制不住的战栗。它们拼凑字符，缓慢地书写道：“杀了菲奥纳。”
很快的，那行字又扭曲了。它们颤颤巍巍地重组拼凑，最后组成了新的一句话。
“不，我请求您折磨她。死实在是太简单了，她得和我一样痛苦才行。”
第122章
炙热而危险的爱，想要……
安吉莉娅不理解自己的母亲。
自她出生开始，她像是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婴儿那样，开始对这个世界建立认知，与他人产生联系。她的父亲对她并没有多少感情，几乎没有对她表达过自己的爱，也从来没有进行过情感交流。她不知道这是否是正常的，但这件事似乎无关紧要。
因为她的母亲，菲奥纳杜波依斯总督，以一种绝对渴求、绝对需要的形式表达着对她的爱。在安吉莉娅还小的时候，母亲处理完自己的工作，便会迫不及待从育儿女仆那里接过安吉莉娅，亲女儿的脸，抚摸她的头发，对着娇憨的向着自己伸出双手索要拥抱的安吉莉娅甜蜜地笑。
而更多的时候，菲奥纳甚至不能够忍受自己在工作时与女儿分离。她让安吉莉娅坐在自己的腿上，搂着自己的脖子，随时地拥抱着自己。她伏案写文书，安吉莉娅就躺在她怀里睡觉，一刻也不分开。
即使时时刻刻搂抱着母亲是一件辛苦事，安吉莉娅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时常将姿势的重心放在自己身上，一天下来，晚上胳膊又酸又痛。但这种辛苦与她所感受到的爱比起来，显然是不值一提的。
仆人们在私底下议论安吉莉娅因为时时刻刻被抱着，太晚学会走路，言语间颇有贬损之意，菲奥纳便立刻解雇了这些人。安吉莉娅打碎了府邸内由翡冷翠的教会赏赐下来的、带有赐福的宝物，菲奥纳也只是报以微笑，说女儿小小年纪就力气大，身体也很好，还富有眼光，知道弄碎东西要去碎最珍贵的。
年幼的安吉莉娅能够隐约地明白：菲奥纳爱她，非常爱她，爱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程度。大过一个母亲对女儿居高临下的爱护，而像是对待世界上最最珍贵的宝物那样爱她。
安吉莉娅五岁的时候，按照惯例，应当送往教会的学校学习。她是菲奥纳的长女，不出意外，也将是帕尔纳基的下一任总督。翡冷翠有专门教育这些名贵的孩子们的学校。他们都在出生前就注定拥有巨额的财富，显赫的地位。在教会学校里他们不仅会学习算术与礼仪、艺术、统治的手段与简单的军事战略，还会与身份地位相当的同龄人建立友谊，以童年的情谊为基石建立权利同盟。
正常情况下，他们会在学习的过程中被授予主教的职位，但并不真正为教会做事，而是随着年岁渐长，被派往一些小地方成为统治者，在拥有了一定的政绩之后再“顺理成章”地晋升到自己所熟悉的地域，最终继承父辈母辈的地位与财富。
菲奥纳也是经由这样的过程成为帕尔纳基的总督的。她继承了自己母亲的职位。然而她一想到自己心爱的女儿要远离自己，到遥远的另一座城市去，从此一年只能有三个月呆在自己身边，就实在受不了，感觉心碎得简直要死掉了，于是写信给翡冷翠的学校，恳请让安吉莉娅不离开帕尔纳基，而是在府邸中由家庭教师进行教育。
在菲奥纳写了三封长信之后，教会寄来回信。主教们应允了菲奥纳的请求，并且从翡冷翠的教会学校中派出了一位主教，专职教育安吉莉娅。
据信中所说，这位主教正是帕尔纳基出身，与菲奥纳早有私交。她听闻了菲奥纳的请求，便主动请缨前往帕尔纳基，以教导旧友的孩子。
当教会的马车停在帕尔纳基总督府的时候，安吉莉娅看到了她的老师，菲奥纳曾经的好友西娜。
西娜是一个有趣的女子。论外貌，她不如安吉莉娅的母亲漂亮，脸上有着小小的雀斑，五官也不够精美，但她总是笑着，不像菲奥纳在无意识的时候便会略微愁苦地蹙起眉毛。西娜与帕尔纳基教会里的那些主教一样，拥有神奇的、名为“共鸣”的魔法力量，但她
并不像教会的主教那样古板，认为共鸣是无比神圣的，不适宜于逗弄孩子。只要安吉莉娅请求她，西娜不吝于向安吉莉娅展示一些有趣的小魔法。
像是烟花或者萤火虫、漫天飞舞却并不并不灼人，只从安吉莉娅的手掌中穿行而过的奇异光点。西娜笑眯眯地对着面前的女孩介绍说这是最简单普通的照明魔法，倘若安吉莉娅能够领悟到共鸣的力量，以她的聪明，一定轻易就可以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