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姜芜脚下的影子，他淡淡地说道：“看来你也是一样。这很好。女神推崇节欲，只要内心得到真正的满足，服膺女神，归顺女神，那么就不会产生任何不适宜的愿望，也就不会被心灵瘟疫的力量趁虚而入。”
德卡斯特站了起来，他伸手去抚摸床上修女因为梦魇中的不安而紧紧蹙着眉毛的脸。修女的鼻翼轻轻抽动了一下，欲要流泪之前的先兆表情。她的影子微微地发颤，随即安静了下来，跪倒在地，谦卑地跪倒。德卡斯特闭着眼睛，声音飘渺，轻轻说道：“这是个虔诚的孩子……她一生的欲望，不过是离神更进一步，然而过度的虔诚也造就了不幸。希望我的触碰能让她感到满足。”
他看向那被索菲亚捆起来的玛尔斯，说道：“那个孩子……他的欲望是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利，因而对挡在自己前面的一切产生了仇恨之情。他会攻击所有被女神、被天赋眷爱之人，包括自己的妹妹，正是因为他的欲望被放大了，因而产生了无法控制的嫉妒。”
“索菲亚呢？”姜芜问道，“那个女孩子。她没有一点异样，她没有什么欲望吗？”
德卡斯特似笑非笑地看着床上被击昏过去，面部肌肉仍然不住抽搐着的玛尔斯，说道：“是的。在得到你留下的讯息之后，我得出心灵瘟疫的具体内容，一时之间只找到她这样一个没有任何欲望的纯白之人。但她仍然不够完美，内心不够坚定，在她兄弟的哀求之下，她请求我带上她的兄弟一起活动。这很有可能会让她的兄弟就此死去。”
“索菲亚会成为未来的审判者，无论是天资还是共鸣能力，以及心智，她都足够好，足够合适。她的兄弟拖累了她，让她不再那么公正。没有关系，我想现在的情况下，玛尔斯有很大的几率会死在帕尔纳基，她的弱点也就会被剔除。。”
姜芜一时沉默。她想起了索菲亚应对玛尔斯的攻击时冷静的表现。那个女孩知道自己一时的决策失误使得德卡斯特宣判了玛尔斯未来的死刑么？或者说不是死刑，只是预言，在此情景之下，德卡斯特认为玛尔斯无法活下去，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客观判断。
情景如此，姜芜无法在此危急关头谈论一件悬而未定的事情。她伸手抓住了德卡斯特的手腕，圣子安静地回望她，她开始讲述她所见证的一切：关于菲奥纳，安吉莉娅，绿玫瑰，她所经受的一切惊变。
她有一种预感，在如今的帕尔纳基里所发生的一切难题，都可以以总督一家为解题的钥匙而将其究清。
德卡斯特耐心地倾听着。为了防止自己出现幻觉，而将现实发生的事情视作具有隐喻意义的故事，姜芜甚至向德卡斯特讲述了那个女骑士的故事，好在德卡斯特也没有打断她说这些似乎是没有意义的话。
德卡斯特说：“你把传讯送到教会之后，我去查看了翡冷翠帕尔纳基总督府的情况。那些昏迷不醒的仆人们正是出现了心灵瘟疫的受害情况，而供给法术运行的，则是整个府邸内的香料气味。”
“按照你所说的，造成心灵瘟疫的香料原材料就是绿玫瑰……”
“那应该怎么做？把整个帕尔纳基的绿玫瑰全部都毁掉？”姜芜问道。
德卡斯特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着她，一定要描述，像是看一个鲁莽的文盲。他叹息了一声，才接着说道：“你对心灵瘟疫一无所知，对其解决办法没有任何了解也是应该的……我的问题。”
姜芜毫无对自己无知的愧色，只是摆出一副求索的样子，看着他。
德卡斯特说道：“绿玫瑰或者香料，只要是现实的物质，都只是构成术法的材料。纵使你毁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绿玫瑰，术法仍然可以改变寄生的对象，用其他的介质感染他人。要想结束心灵瘟疫，只有将施术者杀死，使得他停下对外界的影响，才能真正结束心灵瘟疫。”
“可是我们不知道施术者在哪里。”姜芜说道，“他也许远在北境之外，看着我们被困在帕尔纳基，被自己的欲望折磨，被耍得团团转。”
德卡斯特摇了摇头，说道：“他必然就在城中。精神瘟疫这种影响范围大而实施艰难的术法，需要有人持续不断地对外界施加影响。而以我对帕尔纳基的观察，此地人们的异化速度之快，施术者必然就在城中。否则无法支持这样剧烈的惊变。”
他盯着姜芜，说道：“其实我心中已经有猜想了。”
姜芜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她摇了摇头。“你的意思是总督府那对母女吗？但我切身观察过了，至少在身体上，她们都只是脆弱的普通人，身上有一点恶魔的气息，但是并没什么力量。菲奥纳在想要杀我的时候，都显得是个疏于锻炼的贵妇人，毫无力量。”
德卡斯特微微垂下眼睛，思索着。他说：“但是你说，安吉莉娅小姐告诉你，她请求教会的人用赐福将自己变成了男人的身体，以告慰母亲对父亲的思念之情……这样的赐福，我闻所未闻。女神教育人们要珍爱自己的身体，而对于教会成员来说，无论是改变自己的躯体，还是信徒的，都是禁忌而危险的。我并不认为教会的成员会给予她这样的赐福。”
“无论如何，她们两个都是有问题的。”姜芜说道：“也许我们至少应该先将她们控制起来。毕竟我看见的菲奥纳的欲望，那些影子，非常庞大活跃了。”
倘若对局势的判断没有谬误，那么这一整座城市可能是即将对决的一部分。这样庞大的敌人，姜芜问道：“从前教会怎样处理这样的事？毕竟无欲的纯白之人你也只找得出来你自己与索菲亚，即使现在加上我，我也并不觉得这是一个轻松的任务。”
德卡斯特苦笑了一下，说道：“这一次和从前那些被记载的心灵瘟疫不同。从前的那些，多不过是让人们的贪欲、嫉妒等具体的情绪增加。毕竟是影响范围如此之大，其效用就必然减弱，教会只需要遴选对应情绪并不那么丰富的主教们便可以。但这次的对应效果竟然是‘总体的欲望’……无论是多么节欲的人，都会在某一方面拥有欲望。在见到你之前，我其实以为你也已经被异化了，做好了和你对战的准备。”
“最坏的结果和解决方法，便是让德卡拉来解决这件事。但彼时她同样会收到术法的影响，到时候她的嗜杀欲被放大，也许会将整个帕尔纳基毁掉吧……”
姜芜沉默了一下。圣女阁下真是不到紧要关头不可动用的重量级毁灭武器……她说：“我们先行动吧，去总督府。”
第117章
像是按图索骥地在标记……
德卡斯特的共鸣有能够抚慰他人精神的效用，而此间房间几乎拘束了帕尔纳基教会的所有成员。他们的虔诚使得他们的欲望与女神有关，身为圣子的德卡斯特亦能告慰他们。倘若德卡斯特离开，如此多拥有共鸣力量的人依凭自己的欲望随意行事，只会使得帕尔纳基的局面更加混乱。
在商议之后，姜芜与德卡斯特决定让姜芜与索菲亚前去寻找术法的中心人物，而德卡斯特留在教堂之中，以供接应与控制教会成员，研究完全解开心灵瘟疫的方法。
即将推门离开之前，姜芜问德卡斯特：“你是怎么制服这一屋子人的？感觉你还做不到让他们不受伤地统统被你捉住……”
德卡斯特用一种疲惫的表情回应，“索菲亚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她很好用，你会明白的。”
姜芜推开门，从走廊往前走一些。索菲亚正坐在教堂的雕像碎块上，伸出双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她选择坐下的地方无疑是亵渎女神的，然而说实在的，这座教堂内对于女神怀着不可冒犯的敬仰之心的人已经统统被捆在床上发疯了。于是没人在意，姜芜当然也不在意。
听到姜芜靠近的脚步声，还不等姜芜说话，她率先开口说道：“刈割者阁下，在行动的时候，我请求带上玛尔斯。”
“他那个样子，真的可以参与行动吗？”姜芜对她能够计算出等下自己与她要共同行动并不意外，只是径直问道。
“我可以控制。”索菲亚说道，并不是求情或者辩解，只很平直地评价道：“他很好用。”
姜芜想到德卡斯特方才评价索菲亚，也是说的“好用”，不禁默然。也许这就是索菲亚评判人事的基准，实在是一种不带谦卑意味的物化。和这样小的孩子这样说话总是让她心中产生某些古怪的感想，好像她是什么压榨童工的黑心地主，以评判骡子的标准评价未成年人，但索菲亚已经习以为常，甚至对自己和亲人都娴熟地使用这样的评价体系。
姜芜点了点头，说道：“好。”
索菲亚站起来，向着室内走去。不过一会儿，她就重新出来了。女孩手里拖着一个人形，像是拖着一把墩布一般毫无爱惜之意。她拎着玛尔斯的衣领，在一片尘土的地面上拉出清洁的痕迹，最后将他猛然一甩，扔到了姜芜的面前。姜芜默默地后退了一步，避开玛尔斯的身体，说道：“他看起来似乎不能运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