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恼了,是你挡路了。”
他这几日都避着自己,分明是他无端恼了自己,却反倒怪罪她有恼意,他既不承认,傅窈便也不肯认自己心中有气。
季无月闻言长腿一迈,果真利索从她身前挪开,走到一旁楚云渺那去了。
这人真是……
傅窈气性不减,心头还多了股说不清的感觉,她也不知道这股恼意从何处来。
“宿主最近怎么了,感觉你很奇怪。”系统突然开口。
“我哪里奇怪了,只是心绪无端不由自主罢了。”傅窈问他,“你可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系统想起什么般,语气变得有些怪异,“你可知道那些被炼成人傀的人,起先也是心智不受控制。宿主的邪魔之体又是炼制人傀的绝佳料子,还是小心为上吧。”
“你是说,季无月可能会将我炼成人傀?”
“未尝不可能,还记得我说的吗,他一定会将你一剑穿心,你猜他会不会浪费宿主这副好料子,剖了你的心,将你炼成人傀?”
怎么越说越骇人了。
季无月再如何乖张无常,也不至于会沦落到钻研这种邪魔歪道的东西吧。
系统猜到傅窈心中在想什么,于是又问:“他若真是正人君子,又怎会如此了解人傀之事。”
他上次可是对傅窈提起过人傀的,甚至具体到炼制人傀的步骤。
傅窈心下有些乱,但眼下她没空琢磨无关紧要的事,而是问道:“你知道千机线吗?”
“自然知晓,千机线是数百年前一傀儡师所制。”
傀儡师?
系统喟叹道:“那傀儡师本也是名除魔卫道的捉妖师,却堕入邪道,还制出了千机线戕害了许多人的性命。”
“你猜那千机线是做什么用的?”他问,又自顾自答道:“便是拘管操控人傀。”
傅窈心下一颤,怎么千机线也和人傀有关。
系统接着道:“将活人去血、抽筋、剖心,活人却不死,再以千机线锁住周身关节,那人便可听他差使。要炼成一个人傀极其不容易,甚少有凡人能忍住剖心取血之痛而不死,需得有一定修为的人,或是像宿主这般邪魔侵体的人才扛得住这般摧残啊。”
他顿了顿,又想到一事,“只是千机线百年前就被蒲——”
“什么?”
系统话音戛然而止,傅窈追问,系统干笑一声,“我是说那东西百年前就失踪了,想找到怕是不容易。”
傅窈知道他方才想说的是蒲先生,系统果然知道的不少,且对蒲先生的态度十分抵触。
他隐瞒了自己这么多事,那他口中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呢 ?自己还要依照他的话去做所谓的“任务”吗?
思量间雨已停了,眼前便是城关,即他们的目的地——夜城。
几人刚入城关,便被堵在街头寸步难行。
不知前头发生了何事,人群乌泱泱挤在一处,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谁也挪动不得。
“让开让开,我有要事陪你们耽搁不得。”
身后一大汉高喊,仗着身量高大硬是在人群中撞出一条道来。
傅窈不及闪躲,那身躯猛地撞过来便使得她打了个趔趄,幸而季无月及时拉住了她。
“到我身边来。”
“阿窈,你没事吧。”
两人异口同声。
傅窈没看他,而是径直走到沈澈安身旁,后者便自觉张开手臂虚揽住他。
季无月眸光微闪,她还在同他置气?因为自己这几日没理会她。
他不知该如何解释,之所以避着她是耻于忆起那夜之事……
“这都堵了这么久了,两位老爷你们就各退一步,让对方先行又如何。”
“是啊,你们不过别人还要过呢。”
众人怨声载道。
将两头道路堵住的,是两顶华贵的轿子。
轿子两头分别是张李两家老爷,二人素来不和,狭路相逢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剑拔弩张时,人群中一人开口,“张老爷素来宽仁大度,不若就让对面先行,也显得老爷你胸怀深广,气量非凡。”
“孔老弟。”轿内人开口,“不想竟在此处碰上孔老弟,罢了罢了,老夫让他一头便是。”
那人身着和季无月同样的玄色衣袍,腰间亦是别了只捉妖铃,俨然一副捉妖师的打扮,气度却端方周正,端的是君子之风。
这头安抚完人,又去同另一头斡旋,折扇一挥道:“听闻李家二郎在此次春闱上拔得头筹,实是可喜可贺。”
他朝李员外作了一揖,又靠近低语,“你家二郎登科拜官已指日可待,若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一个小小张家置气,岂不跌了自个身份,谁不知张李两家不睦,今日李员外却肯低头让他一步,传出去也是为你家二郎搏一个好名声。”
轿内人思索片刻,“孔老弟说的在理。”
几乎是同时,张李两家的轿辇同时退让出几寸,方才各不相让的两家这会竟是谦让起来了,到最后不知是哪家先过的路,总之云集于此的众人是得以喘息了。
此人看着儒雅端方,处事倒是八面圆通,围观了整场的傅窈如是想。
“走了阿窈。”
沈澈安唤她,她正要跟上,一把折扇却横在她身前,“姑娘留步。”
这边孔行舟正随人群散去,却敏锐觉出丝邪魔之气来,他环顾四周,迅速锁定那气息的来源,一个着白裙的双髻少女。
这世道邪魔也敢招摇过市了,他没作他想便以扇封喉,刚想再进一步却被一剑柄抵住了扇身,接着剑柄一旋,击得他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扇子。
“多日不见,孔兄怎么上来便要对舍妹兵刃相待。”季无月声音有些冷意。
“季兄?”孔行舟定睛一看,挡在那姑娘身前的竟是昔日旧友,“季兄来这夜城怎么也不提前同我招呼一声,我定尽地主之谊好好为你接风洗尘。”
又见傅窈被他护得严实,“只是不知季兄何时多了个妹妹,从前未听你提起过。”
“那你如今知道了。”季无月语气不善。
孔行舟自知理亏,遂朝傅窈揖了一礼以示赔罪,“方才失礼了,既是好友之妹,孔某自当以礼待之。”
他们认识?
傅窈疑惑看向季无月,季无月这乖僻性子竟和这般儒雅有礼之人是好友。
并非如他所说,季无月只当他比点头之交略熟识些罢了,见傅窈困惑,“孔行舟。”他幽幽道,“一个好为君子的捉妖师。”
碍于这么多人在场,季无月自觉十分给面子的没说他是酸儒成精。
孔行舟听到了也不恼,反又作了一揖,接着顺势从袖口摸出一支孔雀金簪,双手奉上道:“方才多有得罪,这簪子便当在下给妹妹的赔礼了。”
她何时成了他的妹妹?
季无月暗吸了一口气才忍下一脚踹过去的冲动。
未免让人觉得自己轻浮,他又解释道,“这金簪本是要赠给罗娘的,不想倒与妹妹有缘,便当作孔某赠与妹妹的见面礼了。”
一连三声“妹妹”,越唤越顺口,季无月皮笑肉不笑,“孔兄倒不必对舍妹如此殷切。”
孔行舟连连作揖,“季兄误解了,我心中已有罗娘,对令妹绝无别的意思。”
季无月知晓他口中的罗娘是谁,江家小姐江罗,二人两情相悦,只是江老爷一直不待见他,屡次为江罗相看旁的后生。
“说回正事。”孔行舟正色道:“诸位此番前来夜城可是有要事,若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孔某定竭力相助。”
孔行舟熟悉夜城,有他相助定然比他们自己茫然去寻要快上一些,于是他问:“你可知道千机线的下落?”
“那是何物?”孔行舟茫然,晃了晃折扇,“不过你们若是为寻物而来,不若去黑市一走,兴许就能碰上你们要找的东西。”
他看了眼天色,忙道:“黑市就在东巷地下,恕孔某失陪,今日我答应了江老爷为他排一出好戏,老爷子可等不得人。”
说罢匆匆离去,临走前也没忘对傅窈行个揖礼,“今日唐突了姑娘,实在是对不住。”
“不打紧。”傅窈摆手。
他都这般姿态了,不给台阶都说不过去。
她目送那身影走远,眼前却骤然投下一片阴影。
“好看吗?”季无月垂眼,耳下墨玉坠乌黑剔透。
傅窈没忘他们现在还在闹别扭呢,虽然看起来是自己单方面的,但季无月不与她解释为何这几日冷落她,她是不会原谅他的,于是她眼观鼻鼻观心,“好看啊,反正比你好看。”
“当真?”季无月逼近了她。
他垂眼,眼下泪痣若隐若现,仿佛在刻意做出乖觉的模样,偏又步步紧逼,冷香渐渐将她周身缠绕。
傅窈呼吸一滞,忙转过身子将他的气息隔绝在身后,同楚云渺嘴上不饶人道:“他还真是彬彬有礼。同样是捉妖师,为何孔行舟就那般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