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安不甘地看了她一眼。
因手脚被捆住不能活动,只能以口衔下鬓间牡丹,牡丹一落地,便在众人的注视下肉眼可见地化为了齑粉。
于此同时碎裂的还有崔芊娘腕间的玉镯。
母契销毁,子契必然随之消亡。
“好了。”程安哀怨看众人一眼。
他鬓间那处空落落的,定然都不美了。
“除了她我可没再害过别的姑娘了。”他知晓除妖师不会放过自己,坦白从宽道。
“你送给那些女子的首饰呢?难道不是在害她们?”楚云渺问。
程安举起双手,“天地良心,那些东西不过用来存蓄情思,怎会害她们。”
说罢又有些心虚地别过眼,不过是让女子们对他朝思暮想,牵肠挂肚罢了。
傅窈满不信任绕着他走了几圈,“那你为何独独对崔芊娘下此狠手?”
粉面程安被戳到痛处般,急得直跳,“她骂我是草包!丑八怪!”
自化形以来他最得意的便是这张脸,也是靠这张脸俘获了无数女郎的芳心,怎可任她一个野丫头如此羞辱。
“说不定是你这狂蜂浪蝶骚扰人家崔小姐不成,反挨了顿骂,这才恼羞成怒。”
傅窈鼻尖微皱,这骚包显然是干得出这样的事的。
被戳中了他也不以为然,滑稽跳到白裙少女身旁,伸长了脖子拼命自证问道:“小女郎,你倒是说说,我张脸好看不好看。”
程安做出一贯无往不胜的魅惑神情,眸含旖旎情意,仿佛世间最痴心的男子凝视情人般注视着少女。
眼前陡然出现一张放大的脸,尤其是这人还被裹得跟粽子一般,只伸个脖子够在她面前。
傅窈扯了扯嘴角,“好看是好看——”
她话音未落,程安便趁胜追击似的凑得更近了,却在下一刻发出惨叫,是那黑衣服的捉妖少年又以符箓折磨他了。
“你最好老实些。”
少年面虽冷,模样却俊俏。
还算入得了他的眼吧。
但程安最是讨厌模样好看的男人。
他是以女人情思为生的情妖,好看的男人在他眼中便是来同他争夺猎物的对手。
粉袍人忍着疼痛再度凑到少女跟前,“比之你家这哥哥,我好看还是他好看。”
……哈?
傅窈小心瞥了少年一眼,后者正漫不经心抱着剑,闻言只轻掀了下眼皮,像是懒得掺和两人这无聊的对话。
第27章
“我和你家哥哥谁好看?”
被缚住也挡不住他搔首弄姿。
程安一面卖弄风情,一边上下打量少女,心中盘算着将傅窈变为囊中之物的可行性。
傅窈见他有趣,竟当真思索了片刻这个问题,答得一板一眼。
“你们两个嘛……不是一种好看。”
眼前骚包确实有副好皮囊,却美得刻意,看起来有种男女通吃的既视感。
至于季无月嘛……
他穿得就稀奇古怪,不似白衣沈澈安那般气度润朗,一身黑不说,无论是耳下的墨坠,或是腰间稀奇古怪的铃铛符箓,都透着股诡谲。
傅窈装作不经意向后瞟了一眼。
少年正倚着窗卓然而立,高鼻薄唇,低垂的侧脸瘦削,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倏地觉察到窥视目光似有所感般抬眼,眉眼锐利。
傅窈收回眼。
啧,他是一个好看的直男。
然而季无月的视线落处不是傅窈,而是她身前的粉面情妖。
情妖被他一瞪,赶忙催促少女让她答有何不同。
“一个骚包一个直男有什么可比性。”傅窈语塞。
季无月只身倚窗,本无意两人无聊的话题,却在少女语毕后费解垂下眼。
“直男”……
是在说他?
“崔小姐醒了。”
楚云渺点醒几人。
玉镯碎裂,床上的女子柳眉紧蹙,又渐渐舒缓开。
崔芊娘眼皮几经颤动,这才迷迷糊糊睁开了双目。
面前伫立着几道人影。
她从朦胧记忆中搜寻到几人是前几日的江湖术士。
说来也怪,这些时日以来,她的意识如同浸在潮水中一般,似醒非醒。
她揉了揉太阳穴,突然留意到人影中的粉袍程安。
“丑东西,你怎会在此,快给本小姐滚出去!”
这几日自己寻死觅活要嫁给程安的记忆骤然被唤醒,崔芊娘气得指尖发抖。
枕头、碎镯子、桌案上的玉杯……
通通被失控了的女子砸向一处。
程安一面扭着身子躲闪,一面不忘火上浇油,“崔小姐若再敢口出不逊,待我逃脱定要给你种下数百个魂契,让你这辈子都不得不痴恋本郎君,对我死心塌地——”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身形就霍然扭曲不成形。
顷刻就被一股无名力量吸走了。
少女看向季无月,后者正曲着指节提了只芥子囊。
墨色囊身,袋口处以金线勾勒,呈微鼓状。
程安被吸到芥子囊中了。
芥子囊肉眼可见地丰盈,直到最后一缕粉色被吞没,季无月勾住金丝束紧袋口,又随意在手中掂了掂,将其别在了腰间。
“唔,你等我出去,我饶不了你们。”情妖冲撞着锁住他的芥子囊,不甘道。
“可惜,你没这个机会了。”
情妖和别的妖类不同。
他生于世人情念,无实体,因而不能以寻常的法子诛灭。
季无月这才将其装入储钠法器,准备将其带回峤南,镇压在季家后山。
季家后山镇压着诸多妖物,有诸多像情妖这般的无“形”之妖,甚至还有数百年前的大魔。
有护山阵法在,妖魔们皆会陷入沉睡,不得入世为祸人间。
“芊娘!”
刚一有动静崔芊娘院落里的侍女便匆匆
去唤了公子,鸦青色的身影这才姗姗来迟。
崔松云匆忙赶到,关切道:“可有伤到?”
她不知这是怎么回事,见到自家兄长后才恍若有了主心骨般依偎住崔松云。
听到哥哥将自己被妖物蛊惑,又得几位仙师解救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
想到几日前自己对这几人的态度,崔芊娘面上有些挂不住,干巴巴道了谢。
“仙长们除妖的本领果然没让崔某失望,在下明日就遣管家奉上千金聊表谢意,还望诸位莫要嫌弃。”
崔松云恭谨欠身,依言兑现诺言。
傅窈眸光微亮,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半点不掩饰道:“崔公子出手阔绰,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不必。”季无月打断,余光瞥向傅窈,唇畔噙着丝不怀好意的笑,坦然道:“诛邪除妖本就是捉妖师分内之事,借居府上多日已是叨扰,员外不必再破费。”
崔松云愣了楞,料想世外高人多秉性孤高,不能以俗物悦之。
既然仙长都如此说了,自己若执意赠金,怕是会遭其误解,岂非变相辱了高人。
“倒是崔某思虑不周,仙长见谅。”
想通后崔松云也歇了赠金的念头,只让几人再留府上玩耍几日。
季无月悠然应下。 ?
不是。
傅窈的目光在他二人之间徘徊,最终死盯着玄衣少年,唇线紧绷。
带了几分委屈。
虽说妖是他们两个收的,可她一路跟着找线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崔松云许诺在先,若是本就没打算收,季无月这小子偏又屡次三番以银钱诱她,算什么道理,耍她玩呢。
……
傅窈在不高兴。
察觉到这一点时少年正状若无意问她何为“直男”,回应他的只一声冷哼。
这场由情妖引发的闹剧终于结束。
月色打在人身上,投下三道长长的影子。
三道影子正穿过院中花荫,最前面的一道人影梳着双髻,红绸飞舞。
傅窈何止是恼,简直要气死了,倒不是因为没得到那笔钱,而是季无月以此戏耍她的缘故。
他倒像看不出好赖脸般,还问她什么是直男。
少女冷哼一声箭步如飞,却又不知被什么绊住了脚狼狈打了个趔趄。
身后传来扑哧轻笑,随后是季无月欠揍的声音,“怎么如此不小心,果然气大伤身。”
千金之说确实是季无月有心逗她。
现在的少女如此鲜活,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一般。
他便不由自主想看她张牙舞爪的模样。
季家不缺金银,若她喜欢,等回了峤南自有大把钱财她挥霍。
可恶可恶可恶!
傅窈深吸一口气,猛地停下脚步,压下羞恼,灿然笑道:“阿兄想知道什么是直男吗?”
“什么?”他问,神色带了些许懵懂。
傅窈咬牙,“直男说的就是如你这般性格恶劣直脑筋不讨喜不懂得哄女孩子开心,还以戏耍人为乐的活该一辈子孑然一身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