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得他冷彻骨髓。
幻象中的情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他似乎已经预感到现实会如幻象那般降临。
“习兄。”
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习通驻足回望,蒲生立在桥头,一脸踌躇。
“我并非有意夺你仙缘。”青年苦笑一声,“我知道如今我说什么你也不会信。”
第二关第三关习通是与蒲生打平的,但他恰恰就差在了第一关的仙缘,要说蒲生,在幻象里问道心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是平常的景象,过了半炷香,天音便称他道心天成 ,稀里糊涂地就让他过了这关。
蒲生上前一步,再度开口:“若我当真能登仙途,我定会竭尽全力为你娘治病。”
习通僵在原地,倏地释然一笑。
也对,也对,倒是他痴了,蒲生成仙与他成仙又有何分别呢,只要能救他娘的命,谁拿到仙骨不是一回事吗。
“仙路迢迢,莫负机缘。”想通后的他丢下这句话转头就走。
习通就回到客房,预备好好歇一晚明日观蒲生踏上那登仙桥,再挟着他随自己归家去为老母治病。
他半枕在榻上假寐,耳边又传来那道粘稠古怪的声音。
“你这就放弃求仙了?”
习通睁开一只眼,“仙骨归谁都已经盖棺定论了,我不放弃又能如何,倒是你,到底什么来头,三番五次听人墙角。”
魇魔不死心接着道,“登仙桥明日才会开启,你在明日之前杀了他,踏上登仙途的不就是你了吗。”
魇魔化作的黑雾在梁柱间游移,似毒蛇吐信:“那通天之路,本该属于你。”
那团黑气飘来荡去,企图从习通身上寻到一丝恶念,这样他便能附身夺舍了他,不再是没有形体的丑东西。
“我求仙是为救老母,若他能代替我救我母亲,仙骨让他得了便得了。”习通翻了个身。
再者,若成仙的是他,哪怕母亲得救了,他亦不能侍奉跟前,焉知是福是祸。
黑气似是被他气得不轻,一会儿聚起一会儿散开,从房梁顶荡到桌案边,又从榻上游到门栓。
此时门外传来叩门声,吓得黑气一溜烟又消失个无影无踪,不知道躲哪去了。
傅窈正扣着门,这会不光是季无月,就连她也能感觉到房内不寻常的气息,她身上本就有魇息,此刻碰到如此浓烈的本源之气难免受到影响,脑袋晕乎乎的,脚下也有些虚浮。
好在季无月及时扶住人,又引了些阳泉之气往铜板里引,他看着揪心,暗暗想着回去定要再翻一遍古籍,寻一个彻底镇压魇息的法子。
习通下榻开门,门外站了三人,除了那对壁人外,还有那日在擂台上输了自己的沈家人。
“这样浓烈的不详之气,你果然和魔物有勾结!”自那日见这粉衣姑娘提到魇魔的字眼后,他便多留了个心眼,时时盯着习通的动静,今日一看,果然如此。
他道为何区区一介草莽居然能胜过自己,若是借了邪魔之力便不足为奇了。
“胆敢与邪魔为伍,焉知你是不是精怪邪魔之类的东西,今日我便就地诛杀了你,也算为蓬莱除害了。”
傅窈根本没反应过来沈意之是何时过来的,一听到他要杀了习通,当即阻拦道:“慢着,他若真是邪魔,当时蓬莱镜怎么没照出来,这其中定有误会,也许只是魇魔刚好,刚好路过此处呢。”
即便三百年前的魇魔不是被傅窈唤醒,她也不敢赌。
万一就是她的缘故呢,若习通因此死了她不敢想后果会如何,人命是最重的因果债。
“蓬莱镜照不出,许是这妖人用了什么腌臜邪法。”沈意之剑锋已划破习通颈侧。
“蓬莱镜是神器,沈公子,世间可有妖法能蒙蔽神器?”
季无月看出傅窈要保习通的意图,剑鞘凌空截住攻势,撞出金石之声,他施施然道:“蓬莱镜前无妖邪,还是说沈家执意要代玄女执刑,在仙洲净土大开杀戒?”
沈意之哑口无言。
此地乃仙土,就算要处置他也应禀报玄女,让她做裁夺,自己此举确然是越俎代庖了,若是误杀了人,更要担下业力罪责。
他迟疑收回剑,就听习通冷声道:“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空口白牙诬陷我是魔物,我是不认的。”
习通回过味来,恐怕方才在屋子里萦绕的声音就是玄女前几日搜捕的魇魔,但那东西屡次三番在他耳边搬弄是非,他却一次都没听信过,娘曾教他做一个正直之辈,他行得端坐得直,凭甚么就要担上这勾结邪魔的骂名。
“那你敢不敢随我去找玄女,在蓬莱镜前再次验明正身。”沈意之口气不屑。
习通拭去颈间血迹,昂首直视沈意之:“要验便验,何须聒噪。”
他不带迟疑地拨脚就走,虽一身粗布麻衣,脊骨却挺得笔直,丝毫不逊于锦衣玉带的世家公子。
傅窈却在路上想到另一件事,转头问身旁人,“你之前是不是说,季玄策是在蓬莱因魇魔身死的?”
第87章
季无月颔首,他知晓傅窈的忧心,但那是早已发生过,也注定会发生过的事,但……
他神思一动,如今他们身在局中,结局未必不能更易。
*
玄女正在大殿上为蒲生洗髓。
几人赶到时,大殿上乌泱泱聚了许多人,他们都是来观摩蒲生洗髓的,楚云渺他们与季玄策花袅袅也在其中。
凡胎承受不住仙骨,故而在那之前需得涤荡体内尘垢。
脱胎换骨,是为仙。
殿上,蓬莱镜澄澈如琉璃,镜面光华流转,覆着一层莹莹光辉。
沈意之不由屏息,目光蔑然扫过习通,再对殿上玄女道:“仙人可知有邪物混进了蓬莱。”
玄女掐诀的手势一凝,只以为他说的是尚未捕到的魇魔,“魇魔狡猾,待明日一过自当重查魇魔踪迹。”
沈意之不依不挠,“仙人可知大隐于市,那魇魔不仅混进了仙擂,还差点踩着诸位的脊梁踏上登仙梯!”
他指尖直指粗布麻衣的习通,高声道:“魇魔就是他!”
如沸水溅入油锅,骚动在殿内炸开。
大多数人显然并不信他的话,“蓬莱镜前验过三魂七魄的,难不成玄女仙人的眼力还不及你?”
这话引得众人频频颔首,这怎么可能,能闯仙擂的人莫不是经过蓬莱镜验过身份的,就连仙缘稀薄的人都无缘试炼,更何况是邪物,若真应了沈意之所说,连邪魔都能过得蓬莱镜,那他们中因福薄浅没过的人岂不是汗颜了。
更何况,掌镜之人乃玄女,沈意之此举更是在驳玄女的脸面,仙人竟纵邪魔在眼皮子底下造次,想想也是不可能的。
众人看向沈意之的眼神复杂起来,显而易见,他只怕是想邀功却弄巧成拙。
“蓬莱镜还未验过,凭何说我是妖魔?”习通拳头攥得发白,咬牙切齿。
玄女细眉蹙起,“沈公子为何如此断定?”
“我亲眼所见魇息从他客房内溢出。”
沈意之勾唇。
一说到魇息,傅窈便有些心虚,不知是季无月加重封印的原因,还是因为他们不属于此时空,总之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觉察她身上的魇息。
她不自觉后退半步,倏地一只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微凉的手背,像是在安抚她别紧张。
“习兄不是魔。”正在洗髓的蒲生开口,“我们是同乡,他是何底细我再清楚不过,他断不是邪物。”
“何须说那么多,要验便验就是。”习通本就问心无愧,转头对玄女抱拳,“请仙人准许习通再验一回真身。”
玄女思忖一瞬,当即点头。
在众人面前遭诬蔑,最好的法子当是在众人眼前自证。
她玉指轻点,蓬莱镜倏然涨大如满月,“既如此,便请习公子再照一回本相。”
习通得了准许大步流星走到镜前站定,镜面古井无波,并无什么变化。
澄明如秋水的镜光里不见半分浊气,可见他确确实实是血肉之躯。
殿内嗡鸣声又起,无数道或鄙夷或讥诮的眼神扫向沈意之,认定他的构陷之举。
沈意之脸色发青,“这不可能!”
人群发出嗤笑,“事实胜于雄辩,沈公子歇了吧。”
玄女恢复如常面色,正要施术收了蓬莱镜,却因镜身发出的裂帛之音顿住。
众人往镜面窥去,原本澄明的镜面泛起墨色涟漪,习通映在其中的倒影竟开始扭曲——
粗布麻衣寸寸龟裂,露出内里翻涌的黑雾。
“怎么会……”玄女掐诀的指尖绷紧。
镜中黑雾已凝成实体,猩红竖瞳缓缓睁开,魔气如毒蛇缠上整个镜身。方才还在嗤笑的人们顿时僵在原地,哑口无言。
习通茫然望着自己逐渐雾化的手掌,“不……这不可能!”他踉跄着扑向镜面,却在触碰瞬间被弹飞,整条右臂轰然炸开,溅出的却不是血,而是粘稠如沥青的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