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捻剑穗上的同心结,“你口中的痴念才是我的道心。”
“即使她会另择他人?”
白骨还想继续蛊惑,却见季无月突然咬破指尖,鲜血顺着剑刃蜿蜒而下。
血珠坠地,整条街的魇息突然发出婴啼般的尖啸。
“破!”
他掌心悬着莹白勾玉,勾玉与鲜血融为一体,手掌拍向地面时,整个幻象为之震动,那抹鲜红如利刃劈开混沌,将整个幻象撕成纷扬的灰烬。
骷髅也随之消散,在彻底碎成粉尘前,季无月听到骷髅的轻叹:“道心可证。”
“阿窈,阿窈醒醒。”
出了第三关,季无月是在街角一古槐下发现傅窈身影的。
少女蜷缩在树根凹陷处,紧蹙着眉,额角布满细汗。
他用袖角拭去她额间薄汗,见傅窈正不安地低喃着,有那么一瞬失神地想她的执念会是什么,竟让她这般害怕不安。
蓬莱的第三关,会让人直面内心最为恐惧的事物。
若不是这一关,季无月恐怕还不知原来傅窈在自己心里已占据了这么高的地位。
她是他不能割舍的人。
他盯着她盯得出神,这是真的阿窈,断不会对他说重话亦不会疏远他,她什么都不用做,仅仅是出现在他面前,就足以让他心底泛起喜悦与甜蜜。
他轻吻她的额头,又吻过鼻尖,再往下想要一亲芳泽时,少女醒了。
傅窈也通过了问道心的第三关 ,她还纳闷呢,自己不过是没跳下高崖,莫名其妙就证了道心,再睁眼时,某个登徒子正按着她吻,像是八百年没见过一样。
“阿窈喜不喜欢我。”
一吻终了,季无月在她耳畔问,他还从未听她说喜欢二字。
然而傅窈还沉浸在方才的幻象里,不知道季无月的幻象是什么。
没得到回答,季无月又用鼻尖拱她的颈侧,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喜欢我。”
傅窈觉得他突然这样有些奇怪,还是顺了他的心意道:“喜欢,喜欢你好了吧。”
“会一直喜欢吗?”
少年誓要再三确认,“假使有一天你找回从前的记忆了,也要喜欢我。”
“你怎么了呀?”傅窈觉得他很不对劲,“对了,方才你看见什么了?”
季无月没答,漆黑的眸子定定看着她。
俄顷,撇开眼闷闷蹦出一个字眼:“你。”
“我?”
少年低低嗯了一声,幽幽道:“阿窈好生无情,不仅不肯认我,还戏耍人,向我招手又对我弃若敝履,说我无耻下流,只是个解闷的东西。”
傅窈听了乐不可支,正要嘲笑他,却见这人眼眶微红,好似真的伤心了,她便自觉抿住嘴不敢笑了。
“她是假的,假的说的话怎么能作数呢,你要听真的我说的话才对。”她拍拍他的脊背,又捧着他的脸安抚地亲了亲脸颊与颈侧。
“听到了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在说喜欢你呀。”
少女的告白热烈而直白。
季无月在她炽热的目光下无法呼吸,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四肢百骸都随之震颤。
喜欢。
好喜欢她。
好喜欢阿窈。
他听到内心叫嚣的声音,那声音振聋发聩,亟待冲破桎梏借由他的口脱口而出。
可季无月不善表达情意,他强硬地要求傅窈对自己说喜欢,自己却羞于坦然说出同样炽热的告白,于是只好偏过话题,色厉内荏揪着她问:“假使有一天你找回记忆了,还会喜欢我吗。”
傅窈装模做样想了想,然而就是这几息的迟疑让少年又屏住了呼吸,一颗心随之忐忑难安。
耳边的呼吸声仿佛加重了,见状傅窈满意眯了眯眼,在他唇上印上一个重重的吻,斩钉截铁道:“喜欢!”
“喜欢阿兄,喜欢哥哥。”
她呼出的气息又绕到他耳畔,一句又一句甜蜜的话语落入他的耳内,最后一句是:“喜欢季无月。”
“喜欢唔——”
未尽话语被碾碎在交缠的呼吸里,季无月喉结滚动,闭上眼任自己一颗心随她沉沦。
她真是个坏姑娘,他想。
但这便是他的道,比什么登天大道都明亮。
第86章
将自己所见告诉她后,季无月又追问傅窈在第三关中看到什么了。
傅窈含糊应了几句便转移话题。
她不想告诉季无月,她在出来前一刻,看见了原身。
在幻境消散前,她分明看见原身立在虚空中,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孔冷如霜刃,用恼怒的语调质问她:“你竟敢对季无月动心?”
她支支吾吾半晌,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对方。幸而幻境及时消散,否则真不知要如何应对,那魂魄分明是在生闷气,怨她顶替自己与季无月亲近,气她用她的躯壳同季无月耳鬓厮磨。
她心虚,因为是自己鸠占鹊巢。
又心里酸涩,因为不知道季无月喜欢的是自己还是从前的原身,她一直在抗拒深思此事,但现在好像不得不面对。
“要是我不再是我,你还会喜欢我吗?”
傅窈仰头问,一脸认真。
“胡说什么,阿窈不是阿窈还能是谁?”
少年闻言轻笑,屈指轻敲她额头。
傅窈咬了咬唇,总不好同他说夺舍还魂之类的字眼,瓮声瓮气道:“你别管,反正我问你,你喜欢的是失忆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季无月倒真支着下颌思索了好一阵,偏过头问她:“有什么分别吗?”
不外乎就是失忆前同她冷淡疏远,病了受伤了难过了委屈了都不与他说,现在惯会差遣他,不过他乐在其中就是了。
“没有分别吗?”她瞪他,他怎么这么笨呀,连她和原身是两个人都看不出来。
闻言季无月指尖轻轻戳她因恼意而鼓起来的腮边软肉,若有所思点头:“确实有些差别,比那时圆润了些,脸上总算有点肉了。”
鸡同鸭讲,傅窈懒得理他,起身就要去寻习通,不知道他过没过这第三关,身上可还有魇魔踪迹。
总归三百年前的残局待解,至于胸口那团发烫的涩意,等回去了再说吧。
*
习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没得到仙骨,满心失望回了村子。
往常回去时,娘都会在屋头迎他,这回他只看到紧闭的木门。
斑驳木门紧紧闭着,结满了蛛网,他伸手推门的动作顿住,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阿通啊……”
隔壁王婶从磨盘旁直起腰,反复搓揉着手,“你娘她……半月前夜里走的。”
老妇人声音突然哽住,“临走前,说只可惜无缘看到你求仙得道。”
习通眨了眨眼,没信王婶的话,自顾自摸了门楣暗格里的钥匙去开门。
“吱呀”一声打开门,屋内正中摆了个桌子,上面蒙了层厚厚的灰,桌边条凳歪歪扭扭倒在地上……
娘最爱干净,不会让家里如此脏乱。
习通面上溢出一丝慌张,他去厨房方向摸去,步子有些凌乱。
厨房同样布满灰尘,空无一人,他又去卧房寻人,直到卧房也没有娘的身影,习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娘真的消失了。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腰撞翻了桌案上的箩筐,呼啦啦滚落一串物什。
他抖着手捡起来,捡到半截鞋底时,眼泪开始吧嗒吧嗒往下掉,那半截鞋底是右脚的,他惯常先磨破的那只。
娘至死还挂念着他。
可他再也孝顺不了娘了。
“斯人已逝,习通,你为何求仙?”天边传来声音,那声音浑厚又空灵,直击人的内心深处。
习通霎时就醒悟过来,现在是第三关,娘不是真的走了,只要他成仙了娘就还有救,于是他擦干眼泪,眸光坚定答:“为褪去凡胎,不必受生老病死与离别之苦,永脱苦海。”
天音沉默良久,终是道:“如此,也算证了道心。”
习通从蓬莱编织的心魔幻象中出来时,听到街头巷角都在谈论一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仙擂结束了?最后是谁得了仙骨?”
另一人答,“就是那个整日在西街贱卖字画的古怪塾师,好像……是叫什么生。”
“蒲生。”习通上前,声音听不出语调。
“呃对对,是叫这个名字。”那人点头如捣蒜,正要接着与他闲聊,转头见方才少年已走远。
“糖葫芦——卖糖葫芦——”
“上好的螺子黛,走过路过瞧一瞧哩——”
“三文钱消暑,五文钱祛湿,八宝凉茶现熬现卖——”
海风裹着咸腥气拂过脸颊,习通慢悠悠走在青石板路上,不疾不徐。
周遭叫卖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扛着草把的小贩叫卖着糖葫芦,卖首饰的货郎担着漆盒在众人中穿梭,人群熙攘,那些声音清晰了一阵,便又像隔着重纱似的远去,天地间便只余他一人沉闷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