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一岔口时,她看见地上滴了数点新鲜血点,血点蜿蜒,直引向岔道深处。
少女心里一紧,后背蓦地撞进浸着冷香的怀抱,季无月呼吸拂过少女耳后,“阿窈的铃音响得这般急,可是忧心我?”
傅窈要转身,却被季无月抵在廊柱间,“别动。”
他还在装,她分明都嗅到他唇齿间的血腥气了。
“你知道合卺酒有毒!”她扯过少年掌心重重划写。
“嗯。”
季无月喉间溢出气音,下颌抵在少女颈窝。
傅窈反手触到他襟口,手心一片湿热,她颤着手挣开桎梏转身,却见季无月倚着墙壁低笑。
他嘴角都是血迹,血线蜿蜒没入衣襟,傅窈慌忙去拭,却怎么也擦不净。
“无妨。”季无月擒住她拭血的手腕不让她再擦,怕弄脏了她。
“阿窈可知为何走不出冥妆峡?”
傅窈摇头,季无月又道:“冥妆峡布了轮回阵,轮回阵中尽是虚妄,生死皆如庄周梦蝶。”
虽是如此,可她死过两遭,清楚临死前的痛楚是真切做不得假的。
话音刚落,眼前身影陡然倒到她身上。
她托住少年后颈,虽知晓眼前生死不作数,却忍不住眼睛发涩。
第80章
洞房内,纸扎人托着合卺酒盏再度逼近。
傅窈扣住季无月伸向毒酒的手腕。
他是个傻的不成?上回已尝过穿肠毒痛,竟还要自寻死路。
她跃下喜榻推门,木门纹丝不动。傅窈气恼地踢门,莫非这合卺礼竟是必破之局?
三只怨鬼在烛影里齐刷刷裂开猩红嘴角。
“不喝合卺,找不到忘忧。”瞎子鬼看了眼丫鬟神色,如是道。
当真可恨!
傅窈忿忿咬牙。
季无月走到傅窈身侧,将人牵回榻边,“那两只鬼是在洞房夜横死,被困在此地陷入无尽轮回,他们此举,是想找替死鬼。”
傅窈急急在他掌心划字:换我饮。
少年却已仰颈饮尽鸩酒,屈指刮过她鼻尖时扯出抹散漫的笑:“有人会痛,我不怕,这点穿肠痛我还捱得住。”
“蓬莱轮回阵中,忘忧草即阵眼。”他咽下喉间腥甜,“寻常术法难伤怨灵分毫,须得在鸩毒蚀心前破局。”
傅窈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只盯着季无月蹙着的眉头出神,她抚平他的眉,又以指为笔写道:这回我们一起。
二人出了门,季无月身后却始终虚飘着只鬼——
是那名为阿绾的丫鬟。
鬼影如血渍般洇在季无月的影子中,她青白指爪虚扣着少年肩头,怨毒眼瞳始终锁着傅窈。
傅窈想,她不会是把季无月当成那瞎子江少爷,把自己当成新娘子了吧。
想到方才在房间里看到的虚影,她又在季无月手心写:忘忧草应当与丫鬟有关。
像是印证她的猜测。
两人身前又出现两道虚影。
一个,是先前的老道。
另一个虚影,是已成厉鬼的阿绾。
“阿绾,你痴念太深,当尽早忘忧破妄。”
老道拂尘一挥劝慰她放下执念,然而化作厉鬼的丫鬟只是木然转动脖颈,数次轮回早将她的灵智磨成混沌。
“痴妄之身解开执念,忘忧方生。”苍老嗓音穿透虚空从四面八方传来。
竟是如此。
忘忧草生于忧妄之中,傅窈看向季无月身后的厉鬼,破局关键在阿绾身上。
“季无月……”
这回毒发比上回早许多,她托住少年猝然伏倒的身子。
再睁眼,喜烛依旧。
这回季无月没再轻易饮那合卺酒,而是反手扣住阿绾胳膊,绛红婚服无风自动,他道:“阿绾,这合卺酒,合该阿绾与我共饮。”
老道说破除阿绾执念,依照此前看到过的虚影,季无月猜测她的执念是当那瞎子少爷的新娘,是以才有了此举。
“少爷……你终于……”
阿绾喉间突然滚出呜咽,周身鬼气都淡了几分。
季无月耐着性子诱导,“你可愿交出忘忧草?”
“少爷要忘忧草作甚?”阿绾腐烂的唇角突然扭曲上翘,“你不愿,和我永远困在这红烛里吗。”
说罢,鬼爪猛然刺向季无月所坐之处,后者旋身躲开,瞳孔骤缩:“你的执念不是成亲?”
不对。
先前的虚影皆表明阿绾心慕江少爷,因受不了江少爷另娶她人才残忍杀害了两人,为何现下又不同了。
季无月一面躲闪一面朝鬼影使出符咒,金光所至之处确实将厉鬼烧出几个大洞,但在这轮回阵内,厉鬼被灼伤之处又不断愈合,这便是季无月方才说的,伤不了怨魂的原因。
季无月对她束手无策,但阿绾同样伤不到季无月。
她蓦地停下,目光转至一旁着喜服的傅窈身上。
傅窈脖颈骤然一紧,颈前鬼爪入肉三分,她居然不顾被护身咒灼伤的痛意紧紧攫住了傅窈咽喉。
季无月慌了神,正要祭出阳泉,却见形势陡转。
“阿绾……”
即将身死进到下一轮回的刹那,傅窈竟冲破了桎梏,喉间突然能涌出声响,她脑内突然划过在第一个房间内看到的,阿绾被按在绣绷前签下血契的画面。
少女唇瓣翕动,从喉间挤出气音:“我知道……你的绣工很好。你绣的并蒂莲……很好看。”
森白骨爪骤然凝固在傅窈喉间。
阿绾眼窝涌出两行血泪,那些被轮回磨碎的零落记忆里,至今残存着绣绷断裂的脆响,与散落了满地的并蒂莲绣线。
千万次轮回,她执念的源头从来不是要成为旁人的新娘——
她是能让满城绣娘都黯然失色的阿绾啊!
季无月的阳泉在掌心松松紧紧,因怕伤到她迟迟不敢出手。
“你怎么会记得?”
阿绾掩面而泣,“我的绣样早就被毁了,都被毁了啊。”
傅窈感觉喉间鬼爪一松。
数道虚影在空中浮现,一边是十岁的阿绾被娘亲扯着发髻画押契书,绣绷上未成的并蒂莲被扯散了一地,“这劳什子绣面抵得几日粟米?”
一面是十五岁的阿绾跪在绣架前,绣线在她指间翻飞,绣绷上渐渐浮现出奇异的纹路:九片青玉色的叶子,叶片间捧了三朵靛蓝的花蕊。
可转眼间绣绷被劈成两截,妇人将绣样掷在炭盆里,“绣这东西有何用处?伺候好少爷才是要紧事。”
“你本该是……”傅窈摇头,艰难出声。
季无月握住她发颤的手,另一只手在空中绘出符箓。
半空中绽开金莲,竟与虚影中并蒂莲的残破绣样分毫不差。
“绣绷。”厉鬼腐烂的喉管突然发出少女清音。
季无月趁机揽住傅窈急退,却发现阿绾并未追击,只是痴痴望着虚空中的金线。
他在虚空中勾出最后一笔金纹,符咒化作万千金丝缠上傅窈的指尖,凝成一幅并蒂莲绣样的虚影。
后者将其捧到阿绾跟前,“你本该是最好的绣娘,阿绾。”
阿绾愣住,鬼气渐渐散去,露出半透明的身躯,傅窈手中的金线竟自发钻进她透明的身躯内。
傅窈眸中幽蓝浮动,见万千丝线尽头囚着株冰晶般的草。那草叶颤巍巍舒展筋脉,须臾间绽出花苞,转瞬便盛放如星。
九叶托三花,正是老道口中那生于忧妄破除之时的忘忧草。
亦是阿绾昔年绣绷上描摹的图样。
阿绾忽而浅笑,腐烂皮囊寸寸剥落,化作着襦裙的少女。
她手心捧了团幽兰草叶:“拿去吧,原来这绣样的名字,唤作忘忧草。”
“多谢你,记得
我。”
记得这世间,曾有一个擅绣技的阿绾。
她最后望了眼半空修复完整的并蒂莲绣卷,身形愈渐透明,直至化作一抹幽蓝流光。
流光掠过空荡宅院,拂过断魂桥青石,最终如一片叶子,坠入忘川。
另外两只鬼本就为阿绾所奴役驱使,阿绾执念了却,瞎子鬼和鬼新娘也变作半透明的雾,乘着轻风往忘川飘荡而去。
忘忧草拿到手,傅窈却满心怅然。
直到季无月将她打横抱起,道:“我看不见,阿窈要为我指路。”
冥妆峡内,少年揽着怀中人疾行。
“左转三寸,七步后有断崖。”
话音未落,少年靴底擦着碎石边缘急转,手臂却稳稳托着人。
“瞎子鬼都没了,你怎么还是看不见呀。”
傅窈去摸他的眼睛,明明她都可以说话了。
“许是要出了冥妆峡才能复明。”他眼皮被磨挲得发痒,伸手拨开傅窈的手,反问道:“阿窈这就厌弃我,嫌我累赘了?”
“你说的什么话。”她什么嫌他累赘了。
说着,眼前浮现那道熟悉的青石板桥,忙急呼:“前面是断魂桥,活人不能落到桥上,否则会掉进忘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