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
她忍不住出声。
后者闻言迅速整理好衣袖,连表情也恢复如常,“姑娘刚做了噩梦,我怕姑娘魇着了,才过来看看,姑娘既已无事,还是快歇息吧。”
她提着灯笼转身,同寻常的江府侍女别无二致,离身时掀起一阵风,却有一股淡淡的腐臭。
经此一遭,她又怎么接着安睡,便是想睡,也没胆子睡了。
傅窈生怕一闭眼,那丫鬟又过来趴在她的床前呼唤她的名字。
她蜷在床上,就这样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晨光熹微。
少女顶着眼下乌青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时,见季无月在院落里拭剑。
人与人还真是不一样。
季无月也没睡多久,却一点不见他倦。
她心底腹诽。
目光又落到一旁婉心身上,她在默默地给季无月添茶。
傅窈步子顿住,忽然觉得指尖发凉,这才惊觉自己竟将袖口揉出了凌乱的折痕。
她咬了咬唇,随即步子一拨,往别处去了。
少女的心事像结在晨雾里的青杏,悬在十七岁的枝头,稍一咬开便让人牙关发涩。
余韵里,又含着未熟透的甜。
第72章
王家府邸,深夜。
夜色浓稠如墨,廊下灯笼被穿堂风撕扯得忽明忽灭。
丑时四更了。
廊下穿梭的家仆步伐更快了些。
因小姐还魂一事,老爷悲喜交加下犯了心痹之症,他正急着去请医师呢。
“王双。”
奇怪,这四下都没有人。
他怎么听到有人在唤自己的名。
“王双。”
“王双。”
“谁在叫我?”
双转了个身,见不远处有一提着灯的丫鬟。
灯笼的光很暗,王双朦胧瞧见那丫鬟惨白的脸,以及那并非王府侍女的衣裳样式。
丫鬟凑近,红唇抿起笑,“你是王双吗?”
“……是我,你是谁啊,找我有何事?”
他声音有些打颤,但还是应了。
“不是我找你。”丫鬟灯笼一指,露出衣衫下斑斓的皮肤,其上生了寸长的白毛。
“是你家小姐找你呀。”
甜腻腐臭味传入鼻息,王双僵了僵,顺着她指的方向回身,接着像撞见什么骇人的东西般瞳孔骤缩——
那本该躺在闺房里的王小姐,正直挺挺立在他跟前。
那双瞪圆的眼珠蒙着层白翳,却精准地追着他的咽喉在动。
……
穿堂风止了。
*
“尸魅,槁死之魂,久则成魅,常借尸祸人,其尸斑斓五色。”
江府,几人正围读万妖谱。
那书着实厚,他们翻了一上午才找到这,与此番为祸的精怪极为贴近的描述——尸魅。
所谓尸魅,就是一种尸体成精变成的邪怪,本体是一个五彩斑斓的长毛尸体。
尸魅能操纵其他尸体来袭击人类,被它操纵的尸体同样会生出五彩尸斑。
“五彩的尸斑,倒是和那些还魂的尸体极为贴切。”楚云渺凝神。
“这上面可写了收服之法?”
傅窈打了个哈欠问,应是昨晚没睡好的缘故,声音听起来有些有气无力。
“以火焚之,可降尸魅。”沈澈安念。
“昨晚偷鸡去了?这样困顿。”季无月留意到少女眼底乌青。
“比不得某人精力旺盛,一夜没睡也不耽误早起擦剑。”傅窈没头没脑来了句。
季无月愣了愣,她这是说的什么话。
“既然揪出是什么妖怪了,我就先回房歇会了,我太乏了。”
她对众人道。
少女回到屋内,最后几步竟有些踉跄。
心中不由感叹原身身子羸弱,只是熬了半宿就这般浑身无力。
不止乏力,头也晕,她只想赶紧躺下歇息,于是蹬了鞋,一头倒在床褥上。
院落里,剩下几人正接着翻看万妖谱。
季无月捏着泛黄纸页,指尖突然顿在某处,幽幽道:“这上面写到,尸魅会唤经过它本体的人类名讳,若被唤的人应声了,次日夜里就会命被操纵的尸体来害那个人类。”
他话音刚落,一旁婉心就吱唔着比划开了,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耳朵,接着双手合十做出入睡的手势。
“你是说,昨夜有人在你入睡时喊你的名字?”
楚云渺问,婉心就忙不迭点头。
接着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摆了摆手,意思是,她说不了话,所以没有应声。
见状,季无月神色凝重起来,“婉心姑娘这几日可要跟紧了我们,切莫落单了,精怪祸人,若昨晚找上你的真是尸魅,一招不成难免不会想别的法子。”
万妖谱上只载了尸魅祸害人的一种法子,但眼下婉心已经被盯上了,还是小心为上。
毕竟他也不想等刀疤脸回来时被找麻烦。
作祟的妖怪基本已锁定尸魅,但婉心昨日提到尸毒引起发热的事,也不可忽视了。
几人合上万妖谱,便打算去那些家中有还魂尸的人家送解毒的黄符水。
临行前季无月去敲了傅窈的门,问她可要同往,里头人约莫是睡熟了没应声,遂没再叨扰她。
*
傅窈实在是乏力得紧。
她睡了许久也不见舒坦,昏昏沉沉的,又觉得身上燥热无比。
斜阳照进窗牖,她再度被热醒时,正要起身,却惊觉身上似被千斤重的鼎碾过一遭,指尖刚触到被角便失了力气。
好热,好难受。
她拧紧了眉想唤人来,又想起江府洒扫的丫鬟一日只来早晚两次,是以这会她这屋子一时半会也不会有人光顾。
她缩在锦被里缓慢眨了眨眼睛,接着轻点传讯戒,传讯戒金光微闪,那头便传来少年低磁的声音。
“何事?”季无月问。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她闷声,声音有些喑哑,但透过传讯戒递至另一头便听不大出来。
他隔了一会才应,“方才犯懒打瞌睡不与我们同往,现在一个人乏味无聊了?”
“不是,我——”傅窈刚想说自己不舒服,就听得那头声音吵嚷。
“仙长们可算来了,我王府昨夜死了个家丁,不知是不是妖物所害,死状骇人啊!”
“一会再说。”少年飞速回道。
玉戒暗下来了。
喧闹重归寂静,傅窈眨了眨眼,望着头顶帐缦发怔,这才后知后觉季无月已经掐断了传讯戒。
脸颊暖烘烘的,有些烫,但出的汗却是冷的。
一滴汗珠顺着蝴蝶骨滑进里衣,在衣料上晕出深色的花。
少女蜷了蜷足尖,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锦被,像朵被雨水打蔫的铃兰。
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了睡,睡了醒。
再怔蒙睁眼时,斜阳余晖已敛尽,满室昏暗。
耳边传来窸悉簌簌的声音,是江府的丫鬟在洒扫屋子。
她眯了眯眼,认出这丫鬟同昨夜的不是一人。
“几时了?”她问丫鬟。
“戌时一刻。”丫鬟头也不抬。
她居然睡了这么久。
傅窈心里惊讶,又问,“他们回来了吗?”
“仙师们一刻钟前回的府。”丫鬟道。
“我兄长呢?”
丫鬟对几人的关系也知道一二,答道:“婉心姑娘中了尸毒正发着热,季仙师正在制黄符水,现在正忙着呢,一时半会怕是抽不出身。”
尸毒……
傅窈想到,自己会不会也是中了尸毒才会这般难受。
“姑娘怎么了,可是不舒坦。”
丫鬟走上前,才发现少女满脸潮红。
她没说
话。
确实是不舒坦,心里难受。
若是平常倒没有什么。
可病中人脆弱,又生生熬了一下午,此刻被告知那人在照料旁人,自是忍不住溢出酸楚委屈之意。
“姑娘?”丫鬟又问了一遍,探了探她的额头,才发现她烧得狠。
“姑娘别怕,我这就去叫人来。”
丫鬟见状不对,忙不迭奔出了门。
……
季无月推门而入时,见少女背对他蜷缩着脊背,锦被间漏出一截雪色脖颈,在昏暗中泛着莹润的光。
“丫鬟说你身子不爽利,哪里不痛快?”
他指节扣在床沿,袖口朱砂未净。
婉心中了尸毒,他那驱煞符画到一半,听到丫鬟说傅窈不痛快,把符箓丢给楚云渺匆匆过来了。
被衾起伏的弧度滞了滞,里头人儿闷声溢出赌气的回应:“……我没事,我好着呢。仙师不是忙着照料婉心姑娘么。”
她尾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一般,听得人心尖发紧。
季无月俯身去拨那团锦缎,触到滚烫的耳垂时指尖一颤,怎么烫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