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者既答应过刀爷好好照看他妹妹,也自觉担起责任,一旦她找上门,他便事无巨细解答,耐心相助。
“若有需要,直接来敲门就是,找我们中任何一人都可以。”少年语调温和。
听到季无月的声音,傅窈回房的步伐顿住。
他在叮嘱婉心。
后者点了点头,便自回房去了。
傅窈收回眼,正要回房,恰和那道玄色身影对上视线。
刚对上视线,两人就都齐齐不自在别开眼。
季无月想同她说些什么,顿了顿,到底没开口。
她现在避着自己,他又何必自讨没趣,若又逼得紧了,恐怕她会厌弃了自己。
至少要把婚约一事解决后,再找她罢。
上午才去瞧过五户还魂人家,临近傍晚又有几家家丁来江府寻他们。
“仙长啊,我是王家家仆,快去看看我家小姐是不是被邪祟附身了,突然就诈尸了!”
“几位仙师,先去李家看看吧!”
傅窈扶额,太奇怪了。
大半在极乐坊死掉的人统统都还魂了。
其实他们去查看也无济于事,总归亲属们多半不愿火化尸首。
但家仆们一副硬拽也要将几人拽过去的架势,几人没法,还是出了门。
只能宽慰自己,若有什么新的发现也未可知。
临行前,婉心从屋内出来,这回的手势傅窈看懂了。
她是在说,能不能也带着她。
约莫是在江府待得不自在,他们几人虽对她而言也是生人,但好歹是兄长托付的,好过旁人。
“同往吧。”季无月答。
婉心很会看眼色。
四人中只有两个女子,穿白裙的那个女子神色冷清,好似不喜接近生人的样子。
另一粉裙女子则看起来好相处许多。
于是她默默跟在傅窈身旁,一路无话。
王家女和李家女和其他陡然还魂的人并无什么不同。
身上长满五彩斑斓的尸斑,皆是在晚上醒来,白日昏睡。
从李家出来时傅窈看了眼天色,已是傍晚了,待到夜里,就能知晓这些还魂的尸体是何故了。
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夜城老字号的点心铺子。
瓷碟上盛着枣泥酥,金黄金黄的,枣泥的甜香在空气中漾开,叫行人闻到便喉头发紧得很。
少女不经意看了一眼。
有些想吃……
季无月虽走在她跟前,背后却跟长了眼睛似的,侧身问她,“想吃?”
傅窈咽了咽口水。
不成,她是要和季无月保持距离的,于是顿了顿,口是心非道:“不了。”
她不想吃,一旁的婉心却颇有些眼巴巴的意味。
总归不好忽略了她。
于是季无月又问起婉心,“婉心姑娘想吃?”
见婉心不说话,又道:“不必客气,令兄临行前百般嘱托,在下总不好怠慢,这几日你就把我当作你家兄长就行。”
说这话时他垂着眼帘,余光扫过某片浅粉裙角。
心思被注意到,婉心眼睛亮晶晶的,想比划个手势,又反应过来他应当看不懂。
现在又没有纸笔,她挠了挠耳朵,越过粉裙少女,上前一步扯过少年掌心,一笔一划写下,“兄长总会给我带枣泥酥。”
她自顾自写着字。
少年指节却不觉绷紧,待她写完,忙放下手对掌柜道:“掌柜,来包枣泥酥。”
眼见粉裙少女咬住唇珠,又不经意补了句:“顺手多包些甜糕。”
省得有人眼馋。
当然,这句话他识相地没说出口。
婉心拎着枣泥酥雀跃着回到傅窈身侧时,傅窈正匆匆别过眼。
少女好像有些沮丧,又有些不大开心。
是很细微的情绪。
她知道这和婉心无关。
婉心只是想到那个刀疤脸兄长罢了。
可是,方才见婉心那样坦然地在季无月的掌心写字,后者更坦然地说让她把自己当作自家兄长时。
她的心口被好像被一根细细小小的刺极轻地扎了一下,细微的疼痛感化作一股酸意,梗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
因为自己无法坦然对他,便见不惯旁人这样坦然。
她怎么能在他手心写字。
那是不成的。
那是别人家的兄长,那是她的阿兄……
哪怕季无月嘴上对她说,让她把他当作自家兄长。
那也只是说说而已,一句空话而已呀。
傅窈心里掠过许多念头,她是个藏不住事的心性,心里是这样想的,面上便含了三分嗔怨看向身侧婉心。
婉心不知道傅窈那些念头,她见粉裙姑娘看向自己,以为她也想吃枣泥酥,于是掰出一大块给傅窈递了过去。
冒着热气的香甜糕点被送到手边。
傅窈自觉接了,咬下一口枣泥酥,枣蜜溅在唇畔。
甜丝丝的味道在口中绽开,她便对婉心嗔怨不起来了。
婉心什么都不懂,不能怪她的。
于是她一面嚼着枣泥酥,一面目含不满看向少年背影。
都怪季无月。
“买多了点心,可有人想吃?”
他像是听到傅窈心声一样,轻咳一声,而后晃了晃手中那包裹着糕点的油纸。
见傅窈不搭腔,少年轻叹,“若实在没人要,不如去喂街角的馋猫,或是扔到护城河喂锦鲤也极风雅的。”
傅窈:“……”
傅窈觉出他在嘲弄自己。
刚要开口,却见少年突然转身,黄油纸险些蹭过她鼻尖。
“接着。”
少女捧着那包点心,心道,不是自己要的,是他非要给我的。
她只是不想浪费食物罢了。
……
回了江府,头一件紧要事便是吃饭。
奔波了一整日,她终于可以好好坐下享受美食。
饭桌上,几人一面用饭,一面商讨今日的情形。
“借尸还魂的精怪?”
楚云渺皱着眉思索。
“未必是借尸还魂。”季无月接道,“许是背后有人操纵也未可知。”
就好像极乐坊那些被操纵的傀儡般,背后兴许有个人操纵这些尸首。
“可是她们有呼吸啊。”傅窈问,“有呼吸不就是活人特征吗。”
沈澈安拧眉,“说的也是,若是被操纵的傀儡,怎么会吐纳之法。”
又嘟囔着,“白日昏睡,夜晚苏醒,奇了怪了,到底是什么东西作祟。”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婉心突然放下竹筷,比划了一连串手势,像是急着要说什么。
“你要说什么,别急,我去拿纸笔。”
傅窈寻了纸鼻来,就见婉心在纸上写,“兄长曾对我说过,有的尸首会在晚上活过来,过几日,尸首的家人会发高热。”
婉心笔尖一顿,又落笔写道:“会死。”
几人倒没有怀疑婉心写的话的真实性。
刀疤脸行走江湖走南闯北,定然见闻丰富。
只是这发高热致死,明显是染了尸毒。
还是让人猜不出是什么精怪。
“夜城可有你沈家暗桩?”季无月突然出声问沈澈安。
反正此处是没有季家的暗线。
沈澈安愣了愣,“有的。”
“让他们寻本万妖谱来。”
万妖谱里记载了众多稀有精怪的介绍,仔细翻一翻,定然有蛛丝马迹。
*
是夜。
让几人诧异的是,江小姐并未苏醒。
几人守到半夜,都没见江罗要醒过来的趋势。
又见傅窈困顿的样子,楚云渺便叫她先去安歇。
傅窈回了房正要入睡,迷迷糊糊间,却听得有人在唤自己的名字。
许是累了一天,都出现幻觉了。
傅窈没当回事,很快陷入沉沉梦乡。
夜半,少女拥着锦被翻了个身,月光打在眼皮上,她抖了抖眼皮,恍惚间又听到有人隔着纱幔轻唤她的名字。
“傅窈。”
“傅窈。”
起初是气音唤她,见她未醒,音量便随之拔高,直到将梦中的她惊醒。
“做什么!”
美梦被搅总是让人气恼的。
傅窈猛地掀开罗帐,撞进视线的灯笼晃得她眯起眼。
眼前是江府小丫鬟几乎贴到床沿的脸皮,丫鬟发髻微散,漏出几缕发丝,正随着她前倾的姿势扫过她的脸颊。
一句句唤她的,正是眼前的丫鬟。
傅窈骇了一大跳,丫鬟脸色苍白如纸,漆黑的瞳仁一动不动盯着自己。
血色唇瓣开合,她又唤,“傅窈。”
“你大半夜的不睡觉
跑这来做什么?”
她有些害怕地问。
这好像是新来的丫鬟,瞧着面生,此前从未见过。
因着距离足够近,傅窈眼尖地看到,这丫鬟手腕处露出来的皮肤,竟长着长长的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