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满弓刀_血之青【完结】(21)

  阿命瞥了眼地上苍白的月光,走过连廊,经过没有烛火的黑暗处时,发现一道娇怯的影子映在地面上。

  她脚步微顿。

  那隐在暗处,身着华服的女子似是没想到阿命会发现她:“月大人。”

  “卑职见过六殿下。公主不是回了后宫么?”

  皇宫中,后宫与前朝的界限分明异常,女眷无诏不得入前朝,此前凡是有所越界者无一不被上谏惩处,但此刻,吴音柔身为公主,竟敢踏足内务府。

  女子捏紧帕子,眸中讶异转瞬即逝,便如常道:“月大人来得正好,我没来过太和殿附近,现下迷了路,还请大人送我回后宫。”

  这倒也算个借口。

  阿命收回眼神:“下臣还有公务在身,可差另一千户送您回宫,您在此处稍等。”

  吴音柔咬了咬唇,眼睁睁看着她走了。

  她......怎么看起来完好无损的样子?朱林皓应当是下了药才对,还有庆愿,她没留后手吗?

  吴音柔捏紧手帕,神色冷下来。

  她势单力薄,在宫中没有亲信,只能任庆愿驱使,但眼下事关她的一辈子,庆愿不动手,她就得送死。徐家人不会放过她,朱林皓也根本不会娶她。

  女孩儿讥笑一声,顾自呢喃着:“左右不死在父皇手中,也得死在庆愿手里,还不如我自己搏一搏。”

  她目光空空荡荡,盯着天上的月,心绪凄惶一片。

  不一会儿,两个锦衣卫奉命来找她。

  她柔声道:“本宫还有几句话想同月大人说,两位大人可否护送我一段路程?”

  那两人并未多想,一抱拳,就举着火把,领着她去找了阿命。

  阿命正在交代布防,远远一瞥,瞧见女孩儿的身形,心中泛起股微妙。

  这个六公主,似乎格外地关注她。

  无论是宴席上观察她的那几眼,还是方才费尽心机想与自己单独接触的模样,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大人——”

  那两人抱拳,交代过后,就给阿命和吴音柔腾出空间。

  夜色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饶是点上火把,也没什么太大作用。

  阿命在她不远处站定,吴音柔向她柔柔一福身:“我在后宫素闻大人美名,今日在宴上想与您结识一番,却实在没有机会。”

  这倒是解释了她在宴席上的动作。

  阿命看穿她在撒谎,却也懒得戳破,不冷不热道:“下官一介和亲公主,没想到能得您厚爱,实在是惊煞下官了。”

  吴音柔却不在意,装作热络,从袖口拿出一个香囊递给她:“我随身带着的只有这一个香囊,大人若是不嫌弃就收下吧,你我皆是女子,倒没什么妨碍。”

  阿命看着那火光下的香囊,的确绣得精致,一看就花了心思,她没有用手去接,只将袖口递过去,吴音柔笑盈盈地,将香囊放了进去。

  又说了两句,女子迈着小步,跟在两个锦衣卫后面回了后宫。

  这时候另一个镇抚使温奉和跑着来通秉,在她身边低语道:“大人,东宫那边说是太子犯了急症,只怕要——”

  阿命神情一凛:“说清楚。”

  温奉和声音更低了些:“太医说是挺不过今晚了。”

  阿命不由得顿了顿,皱眉片刻才交代道:“再增派两队人手调至东宫,具体布防待陛下传唤时再做调整。”

  太子若是病逝,这南魏的天,怕是要变了。

  她垂下眸子,思索间,忽然感觉有些热,后知后觉地,她低头看着自己袖口的那个香囊,不知何时,里面洒出了一些粉末状的东西。

  周遭火光映着那些粉末的形制,与此前朱林皓袖间洒落的那些一般无二。

  温奉和见她愣神,连忙又唤:“大人?”

  阿命放下手,平和地笑了笑:“你去东宫亲自盯着。”

  温奉和觉着她这笑有些不合时宜,太子都要死了,她怎么还笑得出来。

  女人棕褐色的眸倒映着晃动的火苗,他被那眼神盯得尾椎生寒,立时打了个激灵,听话地带队往东宫那边赶。

  阿命站在原地片刻,衣袖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看着众人的背影,握着绣春刀,再度转身,钻入了黑暗。

  。

  季明叙在太和殿附近找了一圈,都未寻到阿命的踪迹。

  他站在宫墙下,被风吹得心口烦躁,脑海中却生出一个疑问。

  朱林皓既然给阿命下药,为什么没急着去找阿命厮。混,反而出了宫?

  季明叙皱紧眉头,转身一拳打在墙上,猛地意识到,除非他一开始就没想真的算计阿命!

  否则他不会跟自己说那些有的没的。

  朱林皓根本不在乎阿命到底如何!

  季明叙想起今日宴席上庆愿亲手促成的那桩婚事,脑中倏地活络,明白了一切。

  六公主是皇室如今唯一适婚公主,庆愿命她与朱林皓结亲,虽不知打着什么主意,但她吩咐朱林皓给阿命下药,是为了让二人中药厮。混,从而离间皇帝与阿命。

  朝廷命官和皇帝钦点的驸马在宫中酒后乱-,就算不是杀头的重罪,至少也要革职查办 。

  庆愿舍弃朱林皓这一步棋,只为将阿命拉下水。

  朱林皓表面与庆愿合作,背地里却不愿意用自己的官场前途作抵,所以今夜直接出宫奔逃,变相地背叛了庆愿。

  那阿命呢?她现下在哪儿?

  思绪理清,季明叙冷静下来,他转身赶回太和殿。

  太和殿内荒寂一片。

  烛光暗下来,昏昏沉沉,地上的酒杯桌案散乱一片,朝臣的座位上更甚,残留着因焦急而未曾注意的布巾,手镯,鞋履,钱袋种种物件,入目皆是狼藉。

  男人目光在殿内逡巡,忽地见到熟悉的人影。

  他眉头一皱,走过去问:“发生了什么?陛下呢?”

  宣王听见他的声音“唰”一下抬起头,嗓音都在发颤:“出事儿了,完了。”

  “怎么回事儿?”

  季明叙视线在席间扫视一圈,发现就连庆愿都没了踪影。

  宣王咬牙道:“东宫那边来消息,说是太子人要不行了。”

  他面色惨白,当下说这话是又气又恨,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感觉。

  季明叙心神一震。

  太子素日虽说身体不甚康健,但也没到油尽灯枯的地步,这消息来得突然。

  他定定心神:“此言为真?”

  “方才东宫的太监亲自跑来又哭又嚎,说是太子犯了急症,父皇初始也不信,刚急匆匆赶过去,还不知道什么情形,怎么办?”

  宣王焦躁不安,手心冒着一圈一圈的冷汗。

  皇室子嗣单薄,除了太子之外,只有他和八皇子能担任储君之位。

  可储君从来不是说当就当的。

  他又打了个寒颤,怔怔道:“我踏马不想当太子。”

  宣王看着太和殿内浮华的一切,只觉眼前发晕,亮如白昼的大殿灯火通明,却没有一盏是为他点亮的,所有的所有,只为了龙椅上的那个人。

  权力是嗜血的毒药,宣王感觉自己即将成为被献祭的那颗人头,而大哥,是已经被献上去的那颗。

  这个世界疯了,乱套了!

  宣王拼命地去揉自己的额头。

  季明叙呼吸一滞,想抬手安慰他,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宣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要是我真当上了,第一件事就是让你去考科举,然后让你替我鞍前马后。”

  若是太子没了,这太子之位,除了宣王,就是八皇子。但八皇子尚且年幼,而且性不机敏,能担大任的只有宣王。

  季明叙沉吟:“去一趟东宫,眼下不能慌,具体情形尚未可知。”

  宣王跟着他,浑浑噩噩往东宫走,他没有贴身服侍的太监,现在连个抬轿撵的人也没有。

  两人匆匆赶到东宫,宣王惴惴不安进去拜见,季明叙止步宫门前,打量着来往的锦衣卫。

  夜色漆黑一片,只有火把和灯笼能照亮前行的路。

  风吹得人心晃动,季明叙脑海中思绪纷飞,抱起双臂倚在门前,眯起眸子看向温奉和:“如今正是宫内忙乱之时,你们月大人倒是会享受,专挑这时候偷懒。”

  温奉和这几日颇得阿命照拂,当下拿腔拿调:“大人还要看顾皇宫巡防,事务颇多,要说闲人还是比不上季大人。”

  “什么事儿能比太子还重要?你们高指挥使和薛同知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后半句像是抱怨,温奉和全当没听到。

  高谌和薛如海向来唯皇帝命是从,两人不在,就是阿命和刘从仁说了算。

  刘从仁今夜喝醉,只能阿命指挥全局。

  季明叙琢磨着阿命会在何处,正思量间,宫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借着火把,能看出女人神色严峻。

  “大人。”

  温奉和心下一惊,立时迎上去。

  阿命瞥了一眼宫门旁倚着的男人,直接道:“我有要事奏秉,你先去趟启祥宫,多带些人,保护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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