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去想其他的可能性。
可属于神的感知已经清晰地告诉了耶尔，伊古比尔说得没错——爱丽丝的身体确实还活着，但灵魂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就像是一盏彻底熄灭的灯。
“不可能。”暗精灵喃喃低语，眼眸逐渐被危险的暗色填满。
他猛地抬眼看向命运之神，声音发颤：“你知道，对不对？你掌控命运，你一定知道她去了哪里——”
命运之神没有立即回应。
祂徐徐吐着烟圈，隐在烟雾后的眉眼夹杂着某种让耶尔不安的怜悯。
最终，祂发出了一声带着怜悯的叹息：
“黑暗选中的载体，命运早已注定。”
命运之神看着陡然僵住的耶尔，将他曾在梅林日记上看过的预言残忍地说了出来：“光明无法触及你的灵魂，你所珍爱的一切，终将化为虚无。”
这一刹那，早已被耶尔刻意掩埋在记忆尘土下的噩梦重见天日。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静默的魔法塔内，在高耸的书架和充斥着古旧卷墨味的空气中看着那本破旧的日记。
那曾经诅咒般的字句被他用谎言掩盖下去，而后来爱丽丝给予他的幸福更是让耶尔坚定地将之抛却脑后。
可是，它居然还是应验了——就在他满心欢喜、毫无提防之下，狠狠地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耶尔屏住呼吸，茫然地抱紧了爱丽丝，甚至弓下腰，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遮蔽一切可能夺走她的视线。
然而命运之神并没有住口。
祂变化不定的面容在这一刻显现出长者般的悲悯，却用着这样一幅表情娓娓道出此时对耶尔来说堪比利箭的话语：
“可怜的精灵，”祂喟叹道，“虽然那本日记是伊古比尔的把戏，但上面的大预言术可是真的啊，那是“命运”的权柄，因而我早已在一切开始之前给了你善意的提醒。”
“只可惜，你却没有接住我的这份善意，一头扎进了幸福的幻梦里。”
“时至今日，爱丽丝已经完成了她在这个世界的使命，回到了属于她的地方，而你的这场梦，也该醒了。”
耳边响彻着命运之神
的劝诫，耶尔却只感觉眼前阵阵发黑。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冰冷地贴着爱丽丝的肌肤，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温度——她的身体依旧鲜活，甚至连呼吸都还在，可那双曾流转着智慧与锋芒的眼眸，如今却空洞无神，没有焦距。
她……不在了。
他的爱人，他的主人，他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存在，竟然真的……消失了？
不，不可能。
耶尔近乎本能地摇着头。
他猛地抬起头，眼瞳骤缩成危险的竖线，死死地盯着命运之神，眸光已经被疯狂与绝望充斥：“你骗我的，对不对？”
命运之神的目光就像是在看着一个无理取闹的顽童，祂缓缓地摇了摇头，最后看了一眼他怀中的爱丽丝，轻飘飘地叹息道：“算了，反正现在只剩下这具单纯承载光明权限的容器，大陆再也掀不出什么乱子，你就好好守着她吧。”
随后祂便潇洒地挥了挥手，一转身消失在了空气中，再无影踪。
而伊古比尔瞧了眼红着眼满面怔忪，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耶尔，犹豫了一下，直觉最好不要在此时留下承受火力，便也跟着离开了。
只留下抱着爱丽丝身体的耶尔独自漂浮在孤寂高空中。
风声呼啸着掠过他的耳畔，扬起爱丽丝已经彻底变成金色的发丝，撕裂了耶尔的心。
他在绝望和痛苦中反而渐渐冷静了下来，冷静地感受着自己理智的崩裂，某种可怕的情绪如同暴风骤雨般倾泻而下，狠狠地砸碎了他的灵魂。
“……不。”
“她一定会回来。”
耶尔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爱丽丝不会丢下他的。
她答应过他。
她说过，无论何时都会和他在一起。
如果她被迫失约，那么就由他去把她找回来。
耶尔坚定地抬起了眼，眼底却隐隐藏着一抹似曾相识的疯狂——
曾属于光明神的疯狂。
第258章
另一边。
只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间，爱丽丝的感知便被拉扯着跨越了世界的壁垒。
世界意识包裹着她的灵魂，穿梭过无尽的维度鸿沟，在短暂的时间停滞之后，将她一把扔回了那个熟悉的地方。
巍峨的皇宫、沉静肃穆的王座、那些向她臣服、拱卫着她的臣子和百姓们。
女帝骤然在自己寝殿内柔软华贵的大床上睁开了眼。
——她回来了。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落在皇宫的穹顶，晨雾尚未完全散去，金色的宫殿在朝阳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寝殿外，女仆们一如既往地早早起身，轻轻整理着陛下的起居用品。她们按部就班地熏香、整理御衣、布置早膳，确保一切井然有序，不敢有半分怠慢。
空气中弥漫着用惯的熏香味，爱丽丝坐在镜前，任由侍女们为她梳洗更衣。
女仆长玛丽站在她身后，手法娴熟地为她系上最后一件披肩。金色的流苏垂落，映衬着华贵的绸缎与镶嵌宝石的胸针。
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衣领，后退一步，仔细端详着女帝的仪容，确认一切无可挑剔后，才俯身恭敬地询问：“陛下，您可满意？”
爱丽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倒影上，嘴唇微启，几乎是顺着本能脱口而出：“海伦——”
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微妙地凝滞了一瞬，玛丽却宛若并未察觉异样般，仍然温和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可爱丽丝却在那短短的一刹那间，仿佛跨越了两个世界。
她叫出了属于另一个世界女仆长的名字，她和玛丽一样，都有着严谨恭敬却又暗藏关切的目光。
可在这里的女仆长，只有玛丽。
爱丽丝垂下眼睫，收敛了那抹微不可察的恍惚，语气如常地夸赞道：“很好，玛丽。”
玛丽女仆长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意：“您满意便好。”
她弯腰行礼，随后转身，吩咐侍女们准备接下来的晨膳与其他事务。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口误还是落入了擅长察言观色的女仆们耳朵里。
陛下很少犯错，她能记住为她工作的每一个人，更是没听过她喊错谁的名字。
但今天，她竟脱口而出一个陌生的人名，而且还是对着玛丽女仆长……
海伦是谁？居然能让陛下惦记到叫错人？
她们彼此交换了一个警惕竞争对手的眼神，最终还是选择保持沉默，安静地摆放起早餐所需的餐具来。
寝殿内的空气恢复了流动，女仆们动作轻巧，安静有序，很快，爱丽丝便闻到了美食的香气。
用过早膳后，爱丽丝移步书房，
阳光透过高耸的窗棂洒落进来，照亮了宽大的书桌，以及桌面整理好的奏折。
数量并不多——因为如今帝国的大部分政务已由议会负责，帝王更多时候只是最终的决策者，一个象征至高权威的存在。
身为帝国的内务官，亚历山大温特斯已经习惯了陛下处理政务的方式。今日他依旧一丝不苟地整理好文件，恭敬地立于御书房一侧，等待陛下的指示。
而陛下落笔的动作一如既往地高效和精准。
她轻车熟路地审查着各地的财政收支、军事调动、民生发展，每一道批复都简洁明了，不拖泥带水。
但作为长期侍奉陛下的臣属，亚历山大隐约察觉到了一点微妙的不同——
陛下今日似乎不太爱说话。
虽然陛下往常本就寡言，可在讨论重要事务时，仍会偶尔给予简短的评述，或者对某些议题提出犀利的质询。可今天，她的回应比平日更加惜字如金，甚至有时候只是沉默地看着文件，良久才落笔批示。
除此之外，最让亚历山大在意的是——
“陛下，近日边境提交了一份战报，提及邻国近期调动军队的异动，但议会认为不必轻举妄动，目前的边防部署已经足够稳固。您是否需要亲自过目？”
如今的帝国议会长，爱丽丝一手提拔重用的首相阁下特意进宫，呈上了有关边境部署的报告。
爱丽丝垂眸翻阅战报，目光扫过内容，的确没有任何值得警惕的地方。
“议会的决策是正确的。”她合上战报，淡然道，“维持现状。”
“是，陛下。”首相微微颔首，在同君主又征询了几件议会最近重大决策的批复后，才行礼告退。
内务官亚历山大在一旁看着，注意到在首相阁下呈上关于边境的报告后，陛下看着那张纸的目光，停留得比往常久了一些。
那种专注的沉思并不奇怪，可当时阳光正好，从窗棂照进来的光线映在陛下的侧脸上，亚历山大恍惚间，竟觉得那双向来锐利如剑的眼眸里，浮现出了一丝……淡漠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