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后，三眼男子终于不装了，他睁开双眼从地上站了起来，额心的那只眼却仍然没有睁开，低声问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倒是直接。”爱丽丝不慌不忙地坐在了沙发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既然你自称‘命运信徒’，那么你们信仰的核心，应该就是所谓的‘命运’了吧？”
三眼男子抬眼看了她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被掩盖。
“命运的秘密，不是凡人能够窥探的，强求，往往只会招致灾祸。”
爱丽丝挑了挑眉：“我不怕灾祸，我只想知道真相。”
三眼男子似乎哑然，沉默片刻后才道：“也许，我只是命运用来引诱你的工具，你得知的‘真相’反而会将你引导向注定的结局。”
爱丽丝微微一怔，随即不由自主地爬起一层白毛汗。
如果结局恰是因为提前窥见了“命运”，试图做出更改而产生的，那就反而说明，命运是一个无解的莫比乌斯环。
这太可怕了……
爱丽丝控制着自己不要陷入怀疑——不要怀疑当时因为看见了水晶球内的未来，而将耶尔作为筹码送走的决定。
“有趣。”她强行压住心底冷意，轻笑了一声，“我对待工具的态度一向不会太柔和，如果你真是工具，那你信仰的那个存在能不能预见到，你落到我手里的下场呢？”
这句话带着隐约的威胁，三眼男子却并未表现出丝毫慌乱，他只是抬起头，缓缓开口：“既然你在拍卖会上不惜高价买下我，那就说明我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你为何不干脆直接问问自己——心底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爱丽丝目光微微一凝，沉默片刻后反问：“你觉得我心底想要的，是什么？”
三眼男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往前走了几步，虽然手脚依旧被镣铐束缚，但他的身形却显得无比从容。
他微微俯身凑近爱丽丝，低声说道：“或许是你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
爱丽丝不动声色，目光却有些冰冷：“挑衅一个掌握你生死的人，未免太过鲁莽。”
“掌握生死？”三眼男子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也许吧，不过，在我眼里，有些东西比死亡更可怕。”
爱丽丝正要再开口，脑海中那半块黑暗神格却忽然躁动了起来，她目光一沉，迅速从沙发上闪身退开，同时抬手凝聚出一道淡金色的光盾，警惕地问道：“不对，你身上有黑暗的气息，你究竟是谁？”
三眼男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站直身体，问道：“爱丽丝，我很想知道……如果你曾经放弃的那个人再度出现，你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他知道我的名字？
爱丽丝彻底愣住，她可以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在这个奇怪信徒面前泄露过自己的信息。因此，当听到他口中吐出这句话时，爱丽丝心中猛地升起某种预感，而很快地，眼前人除去伪装后露出的面容就验证了她的这份揣测——
“耶尔？！”
像黄油在身周缓慢融化一样，男子额心的第三只眼和灰白的肤色在几个呼吸间渐层褪去，转而露出的，是爱丽丝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蜜色皮肤，以及月光银的长发。
两只金眸里浮绘着紫色神纹的暗精灵就这么站在她的面前，在一个毫无征兆、甚至爱丽丝根本想都没有想过的时机。
他唇边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声音低哑中夹杂着一丝怨怼：“是啊，是我……爱丽丝，主人，你怎么连我都认不出了吗？”
第141章
时间回到爱丽丝和大皇子刚从拍卖会场出来的那一刻。
日夜不停赶路来到帝都的耶尔，在传承印记中半块黑暗神格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一路接近了爱丽丝的所在地，并且恰好看到了她和大皇子一同从拍卖场出来。
爱丽丝与其他男人同行的场景被暗精灵尽收眼底，这一刻，他心底黑暗的泥沼一发不可收拾地翻涌了起来。
那男人身姿挺拔，穿着得体的衣袍，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和爱丽丝一样通身散发着由内而外的优雅和贵气。
而自己呢？
因为身为黑暗种族，而只能隐藏在暗中的耶尔抿紧了唇。
看着爱丽丝和那个男人一前一后上了同一辆马车，耶尔的心口既像被烈火灼烧，又像被冰霜冻结，他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嫉妒的火焰烧灼着暗精灵的灵魂，伊古比尔从珠子里发出的低低嘲笑声又成了浇在烈火上的油，促使耶尔当即便隐匿了气息跟了上去。
他化作一缕黑色魔烟混进了关押“命运信徒”的笼子里，并改换身形和面貌替代了对方，静待着自己被送到爱丽丝面前的那一刻。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好不容易将巨大的震惊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压下去后，爱丽丝皱起了眉，冷声问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原来那个人呢？”
“那个人很重要么？比重新回到你身边的我还重要？”耶尔不答反问。
不知道是不是爱丽丝的错觉，她仿佛看到暗精灵俊美的脸庞有一瞬间微妙的扭曲。
……一定是错觉。
她迅速挥去了心底的一丝怪异，毕竟耶尔温顺乖巧的形象在她心目中根深蒂固。
只不过，现在的爱丽丝并不知道，自己面前这只精灵已经今非昔比，与她曾经所熟知的那个样子已然大不相同。
“从他身上，我或许能挖出一些有趣的东西。”她解释道，“时间紧迫，讯问完那个人，我还要去调查其他的事，所以耶尔，你赶紧把他带回来，其他的事我们晚点再谈。”
“那就是他很重要了。”耶尔低声说道，语气中透着一丝幽怨，“而我，我只是个你随手送出去的筹码，是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工具。”
他的情绪逐渐失控，这下子，就连一直有意无意在掩耳盗铃的爱丽丝也不得不正视他状态的不对劲。
她强装镇定地试图安抚向自己越靠越近的暗精灵：“耶尔，我买下他只是为了获取情报，与你没有可比性——”
“为什么没有可比性？”耶尔步步逼近，眼眶随着迈出的每一步变得越来越红，“他是你找的替代品吗？还是说我不配和他比？”
爱丽丝简直难以置信，他到底在说什么？
“你冷静一点耶尔，事情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什么替代品配不配的，你怎么了？”因为暗精灵快要贴到她身前，爱丽丝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同时抬手抵住他问道。
“怎么了？”耶尔像是被突然刺痛了一样，他的声音变得
低哑而卑微，“我只是想知道……我对你而言到底算什么？在你身边，还有没有我的位置？”
爱丽丝僵住了，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注意到了耶尔已经变得完好，而且瞳膜上同样覆盖着神纹的双眼。
这……应该是回归族群后有的变化吧？或许是王族血统觉醒之类的事带来的影响？
爱丽丝提醒着自己不要忘记当时送走耶尔的初衷，更何况如今他们已经彻底分列于人类和异族两个阵营，自己还身陷与帝都这庞然复杂的权利旋涡，她不能任由耶尔留在这里。
太危险了。
于是她还是选择了用公事公办的态度来处理两人之间的关系。
“这不是有没有位置的问题，是你和我的身份，耶尔，你是精灵王族，而我是人类，在现在这个异族和人类剑拔弩张、大战不知何时会爆发的节骨眼上，我们……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爱丽丝有些艰涩地道。
“你就是不要我了。”
暗精灵听着她的话，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他语气笃定，眼神中带着一股了然的绝望。
爱丽丝哑口无言，只好努力保持镇定，劝说道：“耶尔，你冷静点——”
“不！”耶尔的音调陡然拔高，他一把抓住爱丽丝用来隔开两人安全距离的双手，质问道，“你早就不要我了，对不对？你把我赶走，就没想过再让我回来，是不是？”
面对他的质问，爱丽丝难得地有些无措，她再度张口试图辩解，可是被怒火和难过冲昏了头脑的暗精灵已经倾身堵了上来。
毫无防备之下，爱丽丝到了嘴边的话变成了一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那原本是为了说话才张开的口，却恰好方便了无礼的侵入者进攻。
如林中草木般清新的气息近在咫尺，但却带起了截然相反的热意，这气息的主人充满了怒意与不甘，可那看似强硬鲁莽的举动里却藏着无法抑制的绝望，就像是在无声地祈求垂怜。
因为这股莫名的感触，爱丽丝反抗的动作不禁微微迟疑了片刻，然而下一刻，这迟疑便给了某只暗精灵得寸进尺的机会。
“耶尔！”
被压倒在偏殿内陌生的床上时，爱丽丝终于慌了，她挣扎着想推开他，但暗精灵的力道却格外坚定，他像一头濒临崩溃的猛兽，死死钳住了她的手腕，眼中燃烧着偏执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