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肩宽腿长,单膝蹲下,修长指间缠着相机带子,把玩思考片刻,怀着一腔怜惜与热忱,脱口而出:“艾荔荔,不如这样,等明年,你跟我一起离开采屏县,回京市!我求求我爸,请他想办法帮你弄转学手续,到时咱们高二高三继续同校同班,再争取考同一所大学,你觉得怎么样?”
“离开采屏县?”
艾荔荔张嘴结舌,以为自己听错了,震惊得结巴,“回、回京市?同学,你回京市是回家,我跟着去干嘛呀?”
“上学。”
秦朗表面冷静,实际心如擂鼓,语速飞快,严肃说:“既然你跟伯父关系紧张,暂时保持距离呗,彼此冷静冷静。你转学几年,换个环境,继续念书,我能适应采屏县,你是学霸,一定能适应京市的教育模式。等咱们大学毕业,伯父年近七十,更年期也结束了,两全其美。”
“关于学费之类,大可放心,只要不出国留学,我的零花钱足够你在国内读十回八回大学的。”
“这……”她睁大眼睛,第一反应是:天方夜谭?
旋即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同龄人,竟然愿意倾囊相助朋友,简直世间罕见。
不过——
我爸强硬命令我跟你保持距离,你却建议我转学跟我爸保持距离?
艾荔荔心情复杂,脑袋一时间没转过弯,与他四目对视,前者眼神发懵,后者目光灼灼。
“发什么愣?你有时跟芹菜一样,呆头呆脑的,说话啊!”秦朗屏住呼吸,热切凝视,等候答案,“只要你同意,我马上联系我爸!”
于采屏县,他是一名转学生,是过客,母亲支教结束即会离开。
除了拍摄的异乡风景照片,以及宠物猫芹菜之外,他想带她一起走。
原因没深思过,反正,就是想带上她。
年少时行事,往往顺从自己心意,天真纯粹,不顾一切。
艾荔荔回神,坐直了,发觉对方眼神比平时深邃,亮得摄人心魄,慌忙摇摇头,摆手道:“别开玩笑了!我家活多,一直缺人手,如果我转学离开几年,我爸闲不住,会操劳累得病倒。”
秦朗一听,炽热目光黯淡下去,“你不愿意去京市?我不——算了,就当我开玩笑吧。”
“不是不愿意,”她停顿,理智回笼,“是不可能,我爸绝对不可能同意我转学。另外,非亲非故,也不应该麻烦同学家长操心我的学业,根本不合理呀。”
得。
白费口舌。
秦朗难掩失望,泄气站起,拍摄窗外风光,“你恋家,行吧。”
父女吵归吵,闹归闹,狠话也撂过,但她确实依恋家庭与父母,毕竟是生长的地方,轻易割舍不下。
艾荔荔察觉朋友失望,有意解释几句时,手机铃声响起。
是老艾来电。
“呃,是我爸。”
秦朗会意,食指在唇边一抹,自动噤声。
艾荔荔深呼吸,按下接听:
“爸?”
老艾在街市,背景嘈杂,询问女儿:“自行车,你喜欢粉红色的?还是蓝色?”
“蓝色。”
钱二妮在吃饼干,胆怯依偎着丈夫,不敢看陌生人,“荔荔!有、有糖。”
“妈,给我留点儿。”
老艾攥住妻子手腕,“老板,蓝色的,能不能便宜点儿?”他讨价还价,随口督促:“娣娣,卫生搞完了没?莫偷懒玩手机。”
“没玩手机。”她撒谎时颇不自在,“咳,我在擦桌子。”
“唔,擦干净些。”
挂断后,她歉意说:“我爸妈买完自行车就会回家,必须赶在他到家之前下山,该回去了。”
“今天的探险之旅到此结束?你家祖坟可没见着。”
“唉呀,时间不够,以后有机会再来。”
虽然没找到祖坟,但她感觉收获满满,临走时,蹲在木墙壁的炭笔涂鸦前,珍视被父亲疼宠的证据,“帮个忙,我想跟‘童年’合影留念。”
秦朗点头,后退几步,认真选择光线与角度,定睛打量相机里的她,“笑一个,甭板着脸。”
父亲是爱我的,只是更年期了性格才变得暴躁。艾荔荔自我开导,与童趣涂鸦并肩,双手比V,歪头笑了笑。
相机“咔嚓~”,定格,拍下了笑意盈盈的少女,眸光水亮,青春动人。
——这张照片,被少年悄悄收藏。
“妥了,回头发给你。”
“不虚此行!走咯。”她步伐轻快,率先下山。
翌日上午,阳光和暖。
几位客人早早到了,僻静的艾家,难得热闹起来。
“娣娣,好好招待你舅妈和表姐。”
“知道了。”
艾荔荔主内,忙得脚不沾地,烧水、沏茶、端果盘,抽空洗菜备菜。
老艾主外,站在新鸡舍门口,协助大舅子等人安装门窗。
“师父、老伯,放着吧,我来。”林雄吃苦耐劳,卖力抬着门板,放在框架内,仰头问:“尤叔,成吗?”
尤坤收钱干活,主导站在凳子上,腰间挂着一串工具,锤子叮叮当当,“往左偏一公分。”他叼着烟,一边装门,一边调侃:“我羡慕斌哥,收了一个好徒弟,看看小林,勤快得很,不用师父安排,主动找活干。”
钱斌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得意说:“嗐,一般吧,小伙子缺乏历练,要学的东西多着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