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斌端坐,突出的啤酒肚令其无法弯腰,轻描淡写说:“嗐,网络上,谁认识谁?骂就骂呗。”
“一群吃饱了撑的二流子。”老艾亦不以为意,批评道:“凡是沉迷网络的,统统没出息。”
“就是,隔着网络,能把娣娣咋样。”
老艾嘟囔:“说实话,我从不赞成娣娣上高中,假如她因为受不了在学校被同学嘲笑议论、选择退学,该有多好!”
钱斌颔首,“你的顾虑,我明白。唉,女儿压根没必要读太多书,尤其娣娣,十足‘念书积极分子’,万一考不上大学,会不会伤心发疯?”
“有可能。”老艾抱怨道:“她经常深夜亮着灯学习,着了魔似的,气得我几次拉电闸。”
钱斌闻了闻茶香,眼里闪着盘算光芒,“我托的朋友答复了,能约到杨潇喝酒,要不要请小杨出面帮娣娣澄清澄清?杨家土财主,黑白路子广,应该有办法摆平麻烦。”
老艾固执守旧,始终接受不了女儿忤逆父亲的安排,耷拉着眼皮,坦率说:“不急,先观望观望。阿斌,我希望借这件事,让娣娣主动退学。”
第49章
“虽然杨潇不适合当女婿,但如果能迫使娣娣主动退学,也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钱斌侃侃而谈,渴了,喝了口茶润嗓子,“丫头中午打电话告状时,语气可委屈,害怕着呢,怕谣言传到学校里,败坏名誉,影响上学。”
“网络挨骂,无所谓,不上网就行了。我倒希望,谣言传得厉害点,把娣娣吓唬住,最好吓得她不敢去学校,退学乖乖待在家里。”
老艾为大舅子添茶,絮絮叨叨抱怨:“念书辛苦,一年四季每天起早贪黑的,娣娣居然能痴迷?我实在搞不懂。”
钱斌哂笑,“火妮也是,当初我叫她别读高中了,嚯,当场哭鼻子,但她有一点比娣娣强:从不敢跟长辈顶嘴。反正我不出学费,全是她妈妈供着的。”
“还是你教女有方,火妮比娣娣懂礼貌。”
老艾羡慕之余,日常批评女儿,“娣娣性格急躁,脾气大,不高兴时,要么生闷气,要么牙尖嘴利。怪我,管教不严格。”
钱斌直言揶揄:“哈哈哈,其实,她性格随你,可惜性别没随你。假如是儿子爱念书,砸锅卖铁栽培也值得,但女儿不行,古话‘女生外向’很有道理。娣娣越来越叛逆,一旦让她去大城市读大学、找工作、找对象、传统婚嫁,婚后忙着伺候公婆,就顾不上娘家父母喽。”
“哼,她敢那样?白眼狼!丧良心!”
老艾年迈,唯有一个女儿,生怕被抛弃,深切恐惧老无所依的凄凉下场,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竭力限制女儿的自由与发展。
钱斌与妹夫一条心,“你想让女儿留在身边养老送终,必须招上门女婿,必须限制她的学历,不宜拖到高考,干脆现在退学。”
老艾挪了挪圆凳,虚心请教:“应该怎么办?等娣娣放学回来,不闻不问?”
“错!”钱斌端坐,以指挥官的气势,叮嘱道:“等见了面,我们采取‘以退为进’的计策。来,我教你……”
钱二妮无忧无虑,在天井边择菜,拿菜叶子扔两只狗,嘻嘻哈哈玩耍,毫不关心丈夫和兄长的商谈内容。
小雪过后,十二月在即,天气愈发寒冷。
傍晚,太阳落山,路灯亮起,照亮了破旧的山区县城街道。
两辆自行车停在通讯店外,秦朗拿着她的手机,仔细检查。
“行了,通讯录复制到新卡里了。”他熟悉电子产品,修长手指灵活划动屏幕,“双卡双待,微信双开,卡1消息提示全关了,你以后用新号码卡2。”
艾荔荔颔首,接过手机,忍不住点开旧微信号,翻阅新消息,快速回复亲友同学的打探与关心,“小雅姐看见我发的朋友圈,立刻打电话,怪我没及时告诉她,周老师也吓一跳,大家都建议我丢掉旧卡。”
秦朗靠着路灯柱,耐心等候,温暖的昏黄光芒照下,衬得格外俊逸。原本容易不耐烦的少年,和她在一起时,无论做什么、等多久,总是耐性十足,从不嫌无聊。
他高大,俯视女孩编辑消息,“造谣的人怂了,畏惧事情闹大了被报警追究,终于删帖。但帖子被转发了300多次,害人不浅。”
艾荔荔郁闷,“肯删就谢天谢地了。虽然说互联网不是法外之地,但认真追究起来,诽谤属于自诉案件,打官司费时费力费钱,我家耗不起。”
“……那,认了?”
她作为经济尚未独立的高中生,清楚家中条件,自幼懂得体谅父亲,苦笑了笑,“认了。算我倒霉。”
普通家庭打官司,往往奔波许久,且未必胜诉,对残障家庭而言加倍艰辛,艾家无力承担。
现实生活,常有无奈之处。
秦朗同为未成年人,欲言又止,替她叹息,皱眉踢了一脚人行道地砖。
“天黑了,走吧,先回家。”她收起手机,上了自行车,“等我回去再专心处理旧卡。”
两辆自行车并排,从城里骑往郊外。
艾荔荔表面平静,实则愤懑。她目视前方,肌肤被路灯打了一层柔光,白皙无暇,犹如精致玉雕。
秦朗察觉了,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朋友。
沉默了半晌,她忽然问:“我想再听一遍《小王子》,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