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脚背上凉飕飕似有东西滑过
“啊——!”
她一声尖叫，把这番幽暗寂静捅了个窟窿出来。
忙捂住自己的嘴，心怦怦乱跳，她低头去往脚边寻去，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正前方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
两点幽幽的绿光，在暗中一闪。
鬼!
她脑袋里冒出一个念头
一身血登时凉了半身。
大王死了?
那么这吴福顺?
怪不得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这楼里没有半点光线——
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霎时站起身来。
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吴福顺一阵风似地跑下楼梯来，三步并作两步，还没等青燕离开桌前，人已到了近前。
“啪！”
一记耳光结结实实落在她脸上，眼前登时冒出无数金线。
心倒踏实了，她看见了吴福顺被烛光倒映在地上的影子。
不是鬼，鬼是没有影子的。
吴福顺低声咒骂：“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慌什么慌？一只猫罢了，也值得这样大惊小怪！”
“嗖”地一声，只见一道黑影平地而起，稳稳落在阑干上。青燕这才看真切了，是一只猫。通体乌黑，幽幽一双碧眼，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纵身一跃，不过两个起落，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此时方觉吴福顺那一巴掌打得狠，脸疼地眼泪都快落下来，她哪里敢流泪，只一叠声地道歉：“是奴家没出息——是奴家失了分寸——请内侍宽宏则个——”
“蠢材！噤声！”吴福顺手指往她额上一点，别看他人瘦，力气却很大，点得她立时跪下地来。
"唉——"一声叹息悠悠地从空中飘来，再听时，宛若幻觉。
青燕不敢问，只在心中叫苦，这哪是人间，简直阿鼻地狱一般！
而吴福顺方才那一股凶狠劲儿，此时已淡了几分。他做了个手势，让青燕站起来，闷声道：
“算了，看在你有一手好针线。"
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他说：“眼睛睁大喽，好生瞧瞧这个。"
青燕用袖子胡乱拭一拭湿润的双眼，只见灯光柔柔地浮在桌面上，吴福顺把怀中的一个黄绢包袱放到了桌子正中间，一层一层地展开——
是一件裙子。
玄色缎面，绣着百样各不相同的“福”字，金线勾边，一百个“福”字错落有致，像繁星洒在夜空里一般。只见一边裙角上，有块巴掌大小的焦痕，丝线断了，缎面卷曲，像枯萎的花瓣。
青燕呼吸一滞。
她认得这条裙子。
"百福裙——"她喃喃道："——太后娘娘中秋节拜月所穿。"
第七章 ：老阉奴认货盘旧话 小绣女弄巧露机关
"你怎认得这个？"烛光中，吴福顺一对小眼睛精光四射，如两点豆火一般。
青燕才后悔自己嘴快了些。
这件裙子出自她手，从剪裁到绣工。可是谁管这些呢？尚衣局到处都是这样的做工。那时撞见官家，他无非是圣心仁厚，体恤她惊慌无措，才温言一问。自家若此刻在吴福顺面前认领，倒显得她浅薄虚荣，锐意邀功一般。
“回内侍的话，奴家先前在尚衣局做活，掌司姑姑们时常拿宫中旧制的纹样给我们临摹，说是凡是宫中娘娘们穿用过的名件，都要心里有个数，日后遇着类似的活计，才不至于出错。这百福裙的规制，奴家便是那时候见过样子的。"
"唔——"吴福顺道：“难为你好记性。”
"如此——"他指着桌上摊开的裙子:"你看看这活计，要补回原样，需多少时日?"
青燕定了定神,俯身细看那块焦痕 。
火势虽不大，着得却巧，偏偏烧的是裙角正中一块，她数了数，焦下去约莫五个“福”字。她心里暗自盘算了一番，斟酌着说道：“回内侍，烧坏的有五个福字，一个个地誊样、补绣、再接金线，衬底料，少说也要两日工夫。"
"两日便两日。"吴福顺点头道："你就在此处做活。吃的、喝的,我亲自给你送来。要用什么，无妨与我细说。夜里简便歇宿，左右这楼里没有闲人，一会子让人与你搬一张榻来。"
果真让她在此做活。要是补两针就走的，也就罢了，可这五个福字，两天光景——
这不见天日的幽暗诡异之地；这黑猫；这叹息，她想想就头皮发麻，只怕两日后，她已吓得呜呼哀哉，扔到墙外喂河里的胖头鱼还省事些。
得想个法子。
她看看百福裙，手指掠过托盘中的针线丝缎。
"内侍容禀。这桌上托盘里的物件，虽齐整，丝线的颜色却不全。这福字金线勾边,红丝填芯,但是这红丝——"她拎出一条丝线，放在百福裙上面："您瞅瞅，都是红色，瞧着却异样。要么这里灯火太暗？"
她抬头四望，秀眉拧起来：”奴家平日里做针线，都是找日光最好的地方，颜色看得真，也不会用错针——"
吴福顺双手袖在胸前：“如此，依你之见？”
“依奴家之见——"她借着余光偷觑吴福顺的神色：“不如——容奴家把这裙子带回沁芳院，在院中找个明亮的所在，如今日头长起来了，奴家饭也不吃了，快马加鞭，后日晌午边，一准把百福裙修补得天衣无缝，给您送回来。"
吴福顺一时没做声。
"刘内人——”他在青燕面前踱起慢步："是你不够伶俐呢？还是我嘴笨？怎么着，我方才说过的话，你有些不明白？"
青燕哪敢应声。
"听好喽！你可别给我生什么歪心眼。这裙子，一丝一缕，都不得出这藏书楼。你说丝线颜色不对——要什么？正红还是绯红？一一说来。灯烛不够，也自有人给你备来。"
还有什么可说的。
麻溜地，她在桌旁坐了，就着那盏青瓷灯，再仔细地检点一遍，便向吴福顺讨纸笔，要写出一张清单来。
"怎么着？"吴福顺有些诧异："会写字？"
"胡乱地会涂一些。"
一张单子写罢，她吹干墨，双手递过去。
吴福顺一看，不禁刮目相看，素绢上几个簪花小楷颇有些风范。
"你倒真是会'胡乱'涂一些啊！"
吴福顺让她稍待，自己转身下楼去了。过了一会儿，那细碎的脚步声便再也听不见。青燕坐在灯下，陪伴她的是死寂的黑暗，这黑暗就像桌上玄色的百福裙，一层层把她包裹起来，她感觉自家喘口气都难。
枯坐着也不是个事儿，既然要在这里呆两天，她决定四处散散。
吴福顺说了，夜里给她一张榻歇宿，她得看看，那张榻放在何处合适一些。
走到东走到西，并没有什么合适的地点，歇回廊上好似歇在露天，而那些厢房 ，间间都上锁，她拿起灯，随便挑了一间，试图透过缝隙往里头看——
"咳——"
极轻极短的一声，从她头顶上方传来。
吓得她一哆嗦，手里那盏灯差点滚落下来。
她回身仰头看去，隐隐看见五楼的阑干。
等了一阵，藏书楼寂静地像一片沉睡的海。
难道是幻觉？
"咳,咳——"
这一次是两声，比方才重一些。
汗毛都立了起来。
并非幻觉，她确定了。是人？还是鬼？不管是什么东西，都在她头顶上方传出声音来。她手足冰凉，忘了吴福顺不可擅动、不可喧哗的吩咐，提起裙角在回廊上奔忙，举着灯仰着头往上看。可这样的辛苦只是徒劳——这藏书楼的构建，是楼上的人往下看洞若观火，楼下的人往上看一片惘然。
是大王吗？
她差点要喊出来。
"啊——呜——"
突然，一声猫叫，像一把利刃划破黑色的缎。青燕再次没忍住，"啊——!"一声叫了出来。
这活计她做不了，哪怕天大的惩罚压下来，总比立时被吓死要好。她转身往楼下奔去，还没跑出两级楼阶——青瓷灯照着一张脸浮现在她眼前。
"妈呀——"她尖叫。
"怎么了？又被猫吓着了？"
吴福顺回来了。
只见他肩上背着一个包裹，径自上楼来，抛下一句话给身后目瞪口呆的青燕。
“回来！让你不要乱动，不要乱叫，你当耳边风一般。”
青燕没法子，只好折返身来，见吴福顺打开包裹，放在桌上，针线绸缎一大摊。
“都是按你列的单子准备的，瞧仔细咯，齐全不齐全？”
说完这几句，转身又下了楼，这次没走远，没多会儿提着一盏纱灯上来，点上蜡，和青瓷灯并排放着，登时照亮了周围一大片。
“这点子光，够不够你使针运线的？”
到底是上了年岁的人了，这么着周周转转，便很有些气喘，桌侧有圆杌，吴福顺一屁股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