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是汴京宫城里头跟过来的老绣工？"
"是。"
屋子里静了一瞬，接着是衣裳窸窣的声响，青燕继而听到布鞋踩在砖地上的细碎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一步向她走近来。
"景和几年入的宫？"
"景和元年。"
"在尚衣局做了几年？"
"三年。"
"做过哪些活计？"
"回内侍的话，奴家在尚衣局主司刺绣，绣过太后娘娘的节庆礼服、四时常服，也绣过官家——"她心说不好，平日里自诩心思细密，这会子一紧张，便口不择言，忙敛首改口道："——也绣过龙袍、蟒衣花样，并后宫各位娘子的日常穿戴。此外，枕顶、帐幔、屏风上的花样，奴家也都做得来的。"
"哦？龙袍？"那声音里有一丝意外，又有几分惆怅，过了一会子再问："你绣的龙袍，是什么纹样？"
"五爪金龙，升龙降龙各二，配江崖海水、日月星辰。"
他不再问了。沉默了半晌，忽地轻轻拊了一下掌，叹息一声道："唉——，好，好。到底汴京也带出来个好人儿，像那么回事了。"
说话间便走了开去，口中喃喃，青燕听着，并不像在与她说话，是说给他自家听的。
"吴县吴县，只当是江南清丽地，不想如此荒僻。总是大王，却只寻些村妇野妪来充数，手上的老茧比城墙还厚，一根针戳过去，怕还不觉得痛哩。"
说到这里他想起来，停住脚步又问："前些日子大王的枕头，指定是白鹤翔天的花样儿，陈安是不是指派到了你的手上？"
"是。"
喔——，像是终于顺了他的心意，他从胸腔里发出舒畅的一声。
"抬起头来，让我瞧瞧你。"
青燕微微犹豫了一息，方才抬眼提颏。
光线虽暗，不妨碍她看清面前之人。
听说他已年逾六旬，看着倒没那么老迈。只见他身量不高，脸长瘦，皮肉松弛地搭在颧骨上，两条眉毛往下耷拉着，深陷着一双精光四射的眼。多年低头哈腰的缘故，背有些弓。人太瘦了，一件深褐色的圆领袍子套在身上，若是有风吹过来，怕是要像旗帜一样招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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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吴福顺了。
大王身边最近的人，无名宫里所有人都要看他的脸色过活。青燕不记得自己在汴京宫中是否与他见过面，也许"绣得也好"那次他就在旁边，可是当时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她太惶恐，根本看不见周遭人等，唯一有印象的，只是那惊鸿一瞥的神仙。
藏书楼，吴福顺，也许一场火鼓捣不出多大的动静，大王还在这里面？
倒不知他们唤她到此处为了何事？
她的心砰砰鼓噪起来，于是惶惶垂下眼。
她看他，他也在看她。
从头发，脸庞，眼睛，嘴唇，到手，脚——阅人无数的他迅速览看了一遍，眼珠儿在深陷的眼窝中转了一转。也许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他某根心弦，他一贯下拉的嘴角久违地松弛了一下。
"好。"他简洁说道。
"昨夜走水的事，你想必是知道的。"吴福顺转过身，背着手："火虽不大，却烧坏了大王一件要紧的物事。这件东西，大王看得比什么都重，如今损了一处，大王心里头……"
他没往下说，只是摇摇头。
"我问你，若是一件上好的缎面绣件，烧损了巴掌大小的一块，丝线焦断，缎面卷损，你可有法子修补还原，看不出痕迹来？"
原来是让她修补绣件，也是，除了针绣，她还能做甚事？青燕一颗心落回腔子里。她是精细人，不愿说大话，又在吴福顺跟前，这会子好好想了想，斟酌着答道："回内侍的话，若只是巴掌大小的损处，依奴家的手段，修补还原倒不是不能。只是这绣件的底料、丝线、针法各有不同，不曾亲眼见着实物，奴家不敢把话说满了。"
自她进门来，话回得有条有理，也不怎么怯场。吴福顺颇有些意外之喜，定足再行打量她片刻，不由赞许地点了点头："好姑娘，人倒端庄，说话也实诚。"
"行了，就你罢！"他双手往身前一交叉，像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决定，随即转身往屋子里头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还站在原地：
"还愣着做甚，跟着过来。"
青燕紧几步上去，跟着吴福顺走到西厢房尽头，推开一扇不起眼的侧门。门后是条窄窄的过道，过道尽头又是一扇门。吴福顺摸了摸门旁一块凸出的木头，无声无息间，那门自行开了半扇。
一股沉郁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积年的书墨、旧木与灰烬搅在一处，呛得青燕眼睛都睁不开来。
这便进了藏书楼的主楼了。
青燕抬眼望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要说方才的西厢房是黄昏，这便进入了夜晚。
紧闭的窗户糊的是不透光的蓝绢，尽管昨夜刚走了水，他们倒是无惧，一根根蜡烛立在铜盏里，十步一盏，一路绵延。
四面的书架，直戳到屋顶里去。一卷卷，一函函，青燕抬头看了一眼，仿佛自家堕进暗无天日的峡谷，气都不敢喘。
原来这无名宫中顶要紧的藏书楼，竟是这番阴森晦暗的样子，青燕心里想，这还是给人住好呢？还是给鬼住好呢？
那吴福顺不愧是天子驾前的人，仿佛能听见人肚子里的话，这时候别过头来，一双眼像钉子似的盯了她一眼：“少胡思乱想。这楼里头，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去管。只做你该做的事儿。”
第六章 ：无影猫惊煞尚衣女 百福裙牵出御前缘
青燕心下一凛,忙应了个“是”。
“自此刻起，不可高声，不可生出大动静，你可醒得？”
“奴家醒得。”
继续往里走。此处高远空旷，冷飕飕似有一阵阵穿堂风吹得灯火摇曳，青燕跟吴福顺跟得很近，这倒不是殷勤，实在是她打心底里胆怯，这种静啊，静得很诡异，仿佛隔绝了尘世，那些春光啊、鸟雀啊、流水啊、咿呀咿呀摇橹的船啊，此时此地，都只在人的幻象中一般。
楼梯在藏书楼的正中心。
只见这楼梯，一步步蜿蜒绕上去，只绕到深不见底的楼顶。原来这藏书楼，是宝塔一样的构建，楼梯环绕着的是中间一座巨大的用书架堆起来的天井，每一层围绕着天井的，是这暗色中看不清颜色的阑干。
青燕跟着吴福顺上了二层，经过阑干的时候飞快往下面瞧一眼，底下从进门到出门，连同四周围，即使只有些微烛光照明，都瞧得一清二白。
越往上，楼势越窄，是以第三层把底下两层的光景都看得明明白白。
若有人在五楼凭阑四望，不拘这藏书楼边边角角发生什么事情，都尽在股掌之间。
此时青燕的头顶上，猛然出现一道光线。
她一惊，抬头往上望去。此处正好是三楼往四楼中间的转折，那道光的来处，是这黑漆漆楼顶的一条缝。
恰是昨夜烧穿了的那个窟窿，好似人嘴里缺了一颗牙，从五楼的西北角豁开一个口子，光线似剑斜插进来，因楼厅转角处有挡板，把这把光剑挡在楼心外面。
吴福顺不做丝毫停留，青燕只得跟上去。她回头看时，那一缕珍贵的光线，是提醒她尚在人间，只见浮尘飞舞如流萤一般。
这是要把她往楼顶带，除了带她去看那件大王紧要的物事？难道还有大王本人不成？
她脚步不免收紧，昨夜临睡前那个“大王死了她就好归家”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这不，给他补绣件来了。
这么丁点儿的火怎么烧得死人呢？
她想想自家，真是即愚蠢又冷血。
然而到了第四层，吴福顺停下了脚步。
四层的阑干处摆着一张四方小桌，桌旁有一张春凳，桌上搁着一盏油灯，薄胎青瓷的灯罩里面烛火烧得正炽。桌子上另放着一只红木托盘，托盘里针、线、剪、绸缎丝线色色齐全。
"你且在此处坐等。”吴福顺低声吩咐她：“我上去把物件取来。切记——不得擅动,不得喧哗。"
青燕应了，垂手立于桌边，只见吴福顺又上了楼梯，转眼消失在转角处，她才松下肩膀,缓缓吐了一口气出来。
小心翼翼地，她挨着春凳边坐下来，凭阑往下一看，心不由地立刻悬了起来——嗬！这么高，这阑干可不敢靠，要是不牢，跌下去怕是四分五裂。
她起身，一声不出地把凳子换了个地方，复又坐下。这会子面对的是回廊外面的一圈厢房，每间房的房门都被锁了起来。
不知道这些厢房里有些什么？关得这样严严实实。
书？还是大王从汴京城带出来的物件？
她听说当年大王被谋反篡了位，丧家之犬似地被贬往吴县，并不能从宫中带出多少贴身细软，倒不知如今让她修补的是什么物件？恁得紧要，也不送出去，只把她带进这藏书楼来。她看看眼前的灯和摆满了针线丝缎的红木托盘，这架势，怕不是让她在此地把这活计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