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执意地伸着手，含笑看着她。
等到青燕拗不过，轻轻地把自家的手放在他手掌上了，他这才左手牵着她，右手提着灯笼，依依行走起来。青燕这一生，不记得何时有过这般模样，便似这路走着，铺满了鲜花一样，嘴里却不忘提醒他，道：“一会子到了有人的地方，你可得放开我。让人见了，像什么话？”
夜越深，月光越明亮，两人走着走着，又依偎在了一起，十指紧绕，她的肩膀挨在他的手臂上。
这一条回葳蕤居的路青燕今日走了四五遍，此一刻才觉着如此短，没多久，便看到了那座黑黢黢的假山，山石后面是嶙峋的葳蕤居的灯光。
一路上两人都默默地，或是互看一眼，谁也不想说话。行至此处，承昀才缓缓停下了脚步，清了清嗓子，想了许久似的，他欲言又止地说道：“一会子回了房——，我把喜安打发了，今夜——嗯嗯——” 料是他心中也有几分臊意，清咳一声，低头抿嘴笑：“——由——由你来伺候我，怎么样？”
他呀，隔三岔五地说些话给她一些惊吓，她都快见惯不怪了，歪着头想了想，简短地说道：“不成。”
“那么——”他沉吟了一会儿，目光闪烁着，笑纹在唇边大了一些：“你留着门，等喜安睡熟了，我悄来你房里找你，怎么样？”
啊？今日才知色胆包天长得什么样儿！青燕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复他。
转瞬间想起日间听到的那些混账言语。她暗地里好奇上了，心想，这些话若是落到他耳朵里，不知会落得个什么形状？
便往他身前靠近一步，仰面瞧着他，眼里含笑地称呼他一声“大王”，道：“日间我在沁芳院听见一些闲言碎语，是关于咱们俩的，大王可想听一听么？”
他默不作声的，只是笑眼望着她。
这便是默许了，青燕未曾开口，先羞红了脸庞，再三思量才细声细气地说道：“你可别迁怒他们，不过是些流言蜚语，也不知怎么传出来的。只是听得有人讲，大王看上刘青燕了——，又有人说，刘青燕——勾——勾引了大王，两人夜夜宿——”
她那薄脸皮，再撑下去就要撑破了，再不肯往下说了，又羞又恼地低下头去，脖子根儿都气红了。
承昀听了，有一晌不说话，开口时带着三分疑惑，道：“怎的我俩做的如此隐秘，他们如何发觉的？”
还隐秘？他难道忘了不成？假山里，回廊下。吴福顺喜安时时面面相觑，怕早已知五六分了罢？便是他俩嘴严，可这葳蕤居，又不是藏书楼，虽则门禁森严，到底还有其他内侍女侍。人言可畏，偏他又是如此不检点，她刚想如此洋洋洒洒地陈述一番，一想不对，他这么说，便是承认他们说对了。
“你或是看上了我，我可不曾勾引你，我们又何时夜夜宿——”
这便恼上加怒，抬眼瞪着他，却见他眼底笑意涌起，更不惧越来越近葳蕤居的灯光，伸手揽住她的腰，道：“既是众口铄金、民意所向，咱们何苦平白担个虚名？倒不如顺应民意，今夜便坐实了它罢！”
坐——实——
青燕瞠目结舌，一会子才明白这些谣言在他听着，如闻仙乐似的。便也顾不上不能走他前头的规矩了，一甩手离开他，一径自往前走去。
他跟在她身后头，说道：“怎的，难道你不是这个主意？我方才还在思忖，你怎的回了趟沁芳院，便换了这一身鲜亮衣裳？现下才明白了，她们说你勾引我，你便索性横下心，明明白白地勾引我一场！”
第六十九章 ：葳蕤居喜安识趣退，紫檀案青燕留印痕
这话说的，倒把一切由头全栽派到她身上了。青燕只觉又羞又恼，圆睁一双杏眼，抢白道：“我换衣裳，哪里是为了勾——”
话未说全，便生生咽了下去。他这话乍听无理，可细细盘诘自家心底，却又是一语道破了她的隐秘。
她今日从沁芳院一路往回走，心中便一直赌气：这一起子小人，见风便是雨，便真下起雨来，看你们还能说些什么胡话哩？这才回屋换了这一身明媚衫裙。方才在房内对着铜镜来回照影时，心里确也不无得意地思量着：不知他见了她这样打扮，又该是怎样一副心猿意马的形状？
想到这里，青燕暗地里“哎呀——” 一声，粉面羞的红彤彤的。偏生这冤家生成了一副七窍玲珑心，又不肯给人留出半点情面，直剌喇地把人家的心思说将出来，教她如何对答得上哩？
“我——我不管了！” 青燕一扭头，再顾不得什么规矩不规矩，提起裙角转过假山往葳蕤居跑去，直跑到快被人看得见的地方，方才停住脚步。
承昀慢条斯理踱步到她身前之时，她还在喘气呢，便见他一张干干净净的脸上笑意吟吟，她气不打一处来，一双杏眼猛力对他一瞪。
他毕竟年轻，也深藏着一颗未泯的童心，便有样学样，也对着她瞪出一眼。她一愣，哪里见过他这付嘴脸？到底忍俊不禁，“噗嗤”一声，掩口笑了起来。
两下里笑脸相对，待转过身去，俱已收敛了戏谑之色。承昀将手中那盏无光的宫灯递还给青燕，率先迈开步子。青燕便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跟着，低眉垂首，作出那不越半步雷池的恭敬神情。
到得葳蕤居那两扇黑漆木门前，早有值夜的黄门内侍开门恭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往正房走去，便有一人在房门前翘首以盼，见着他俩，急忙忙迎上来，那轻捷的身影，不用说，必是喜安无疑。
到得跟前，喜安立即深施一礼，转眼间殷勤地将青燕手中那盏灯笼接了过去。灯笼里的蜡烛熄了，他只是瞥一眼，半个字不问起，只恭顺地低头对承昀道：“禀大王，夜深了，吴内侍身子骨到底撑不住，托小的在大王跟前告个假。他的原话：乞大王恕罪，老奴病体难支，先回去歇下了。”
听了这话，青燕不免有些心虚，暗道：吴福顺这老狐狸，必是什么都瞒不过他去，他这哪里是病体难支，分明是回避了开去？越这样想，越是心虚，脸上炎炎的，甚而想找条门缝钻进去。
此时，院中虫鸣唧唧，廊下灯火已稀，二更即过，三更不远，接下去都是喜安的差使，她也合该告退，这便双手合在腰上，正要施礼，却听承昀发话说：“今夜不用你。吾有青燕伺候，你自往下房安置去。”
这话是对喜安说的。青燕一听，一颗心像被浇上了一勺滚油，立时炸了开去。原当他一句戏言，没想到是当真的。那流言蜚语已是沸沸扬扬，他听了非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真正好混账人也！不管自家身份倒也罢了，她都在火上被烤成焦炭了，他只在旁边看着，一些儿也不顾惜。
可让她如何应付？就此一走了之，岂不又落人口实？正进退维谷，喜安那边，却一刻不敢逗留，忙不迭应了一个”是“，脚底抹油退出几步开溜。
青燕恨得什么似的，回头咬牙切齿地对住承昀，不敢高声，默默斥道：“你真是——”
才说了三个字，便听得身后传来喜安小心翼翼的声音：“青燕姐姐，青燕姐姐——”
青燕只好换过一副嘴脸，才寻声望去，见喜安去而复返，在回廊拐角处向她招手呢。
待青燕来到跟前，喜安压低嗓子，微不可闻地说：“姐姐，别无他事——只大王一会子要沐浴，汤水都已调停妥当了，都在水房里——”
“有劳姐姐费心！”喜安说着，深施一礼，等不及青燕回句话，脚下像踩着风火轮似的，急忙忙转身，不多时便没了踪影。
沐浴——伺候——，这——，青燕心乱如麻，心里想着，喜安走了，不如她也溜吧。冷不防承昀已踱步到了她身后，问道：“悄无声息的，喜安交待你什么好事了？”
好事！便只是你一个人的好事罢！已是一而再、再而三，便是喂狼，也该喂饱了，他怎的没个度？青燕霍地转过身来，不敢在声音上做文章，怕让人听了去，只在眉眼上使劲：“你呀你？也该有个轻重不是？方才还说，这宫里的谣言已污不可闻，你——”
话未说完，只觉身子一轻，人往后一倒，竟已被承昀拦腰抱起。
“呀——”她吓得低呼一声，便听“砰”地一声闷响，承昀抱着她跨进门槛，脚后跟顺势一勾，将两扇房门严严实实地踢了上去。
这正屋是一体两间，前面用以喝茶看书，后面是承昀的寝卧。他到底病中未愈，气力不长久，为防她逃走，不敢就地放下，门边窗下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他便三步两步在书案上找个空地，把她放了下去。
刚坐上，她便顿足要下，他眼疾手快，双臂一伸，牢牢撑在桌面上，将她困在自家与书案之间。
“做什么？”
“多早说过的，今夜要你伺候。”
“不成！”
她推他，也不敢太用力气，只见他许久不劳作，便这般闹腾一番，鼻中已喘出粗气，嘴里却在说：“青燕轻燕，看着轻巧，抱在手上方知沉重，往后你还是少吃两块肉为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