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昀听了，沉默了一瞬，继续往前走，徐徐说道：“以前在宫中，也曾听人说起些内闱秘闻。说是深宫寂寞，有那胆大妄为的宫女，与内侍眉来眼去，暗地里结为‘对食’；更有甚者，宫女与宫女，日长夜久，也生出些许情分，譬如夫妻……”
这是人嘴里说得出来的话吗？青燕乍听，有一晌愣忡，待回过味来，不由又羞又愤，红了面孔，说道：“你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人物，怎么也会听这些腌臢言语？难道世人之间，除了私相授受，连一份干干净净的情谊都没有了么？”
承昀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只见她两条秀眉竖起，一张小脸涨的通红。
青燕抬眼，对上他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中恍然悟道：这是故意促狭逗弄她呢。
却拿什么不好逗，偏在那上头？可见他面上道貌岸然，心底里全是龌龊。
不由地越发气恼，咬着细牙，扭过身子去，说道：“大王这般捉弄于我，不怕失了自家身份？” 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赌气说道：“必是埋汰我得了趣，才这样没完没了。我走了，你拿着灯，自家散步消食去罢！”
说着，便把灯笼一伸，要交到他手上。
他从氅衣的袖子里伸出手来，倒是把灯笼接过去，顺便地，也把她的一只月光下白玉也似的腕子也拉了过去。
“你怎的还叫我大王——” 他一边手下与她较劲，一边循循说道：“——叫四郎。”
她偏不肯，腕子虽被他抓在手里了，嘴还长在自家脸上呢：“大王。”
“四郎。”
“大王。”
青燕嘴上硬着，眉梢眼角却柔软地往上翘，别过脸去，只不瞧他，他往她身后站了站，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大王便大王，我不与你一般计较。谁让你这般生气的，七分嗔含着三分笑，倒把人的魂儿都勾走了——”
两人恰走到那座小石桥旁，周遭空寂无人，只有桥下流水淙淙。他放开她的腕子，把灯笼放在一旁的岩石上，手往她肩膀搭去，探出头，隔着她耳后的鬓发注视着她，把她看得耳根子都热了。
便斜侧过身子，略略地瞥他一眼，遇着他一双炎炎双目。纵是铁石心肠，也要被他看化了。她心中是又羞又喜，垂下眼去。与小锁一番言谈，她心中疑窦丛生，此处虽是深夜，难保那竹林后头，溪水深处，没有一两双偷窥的眼眸。却又如何？她横下心来，既已如此，便是如此，看他们又有何话好说？
便任由着他双臂往她腰间探来，他从身后抱着她温软的身子，头搁在她肩上，脸贴着她的脸，嗅着她发颈间的幽香，喟叹一声，喃喃说道：“原来如此，两情相悦竟是这般滋味——如此说来，他当日不肯罢休，也是情有可原的了——”
青燕靠在他身上，听得懵懂，不由问道：“她？她是谁？”
承昀微微一怔，默然半晌，手上更用了点力，把她腰间搂得更紧，风把她的几根鬓发吹到他的唇边，他便拿在手里，轻轻吻了吻，说道：“管他是谁？我只知道，现下有你在怀，我心中十分欢喜。此刻便是让我去做玉皇大帝，我也不肯去做的了。”
这话说得迷糊，青燕不免又生出疑心，解开扣在腰间他的手，转过身子，一双眼睛幽幽地望着他，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便是汴京宫中的娘娘贵人们。说到底，此处行宫寂寞，正好我撞上来，你随手一捡，顺手罢了！”
这话说的，把他说得好似守株待兔的农人一般，承昀听了不由失笑，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皱起的鼻尖，道：“你这般不放心，莫不是要我在这月下发誓赌咒，说我赵承昀，这一辈子，只爱你刘青燕一个人不成？”
他若是真说出“只爱刘青燕一个人”这样的话，青燕心下这一番柔情涌动，便是死也愿意与他死在一处。她竟真的痴痴地等，等了不过一瞬，才顿足道：“什么发誓赌咒？你便是发誓赌咒，我也不信。你这个人，说话向来不算数！”
承昀闻言，挑了眉道：“有你这么说话的吗？都说我金口玉言，何时说话不算数？”
这还用她提醒他吗？她话到嘴边了，见他那付含笑不语的模样，暗忖道，又在这里使坏了，就等着她把他那些言而无信的劣迹陈列出来，怕是又起了邪心，用来助兴罢了。
才不上他的当！“哼”地一声，青燕别过头去，只拿侧脸对着他。
正是这红霞覆面，眼波流转的娇嗔样儿，令他一身骨头都酥了。倒也不急着一时，他俯身拿起那一盏搁在岩石上的宫灯，提起来放嘴边一吹，将里头的蜡烛吹灭了，随手搁回到桥边的青岩石上。
青燕顿觉眼前一暗，抬头望，连那淡淡的月光都躲到云后面去了。
“这——这是做什么？”
“快把灯点着，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心里头一阵发慌，便见暗色中，那人走上前来，他张开双臂，他宽敞的氅衣像巨兽的一张大嘴，把她裹了进去，他用他温热的双唇摩挲着她的耳畔，柔声说道：“青燕，自我见你，何曾把你看得低人一等？你救了我，是我心中顶顶要紧的人儿。这般地亲你疼你，粘附着你，在我也是头一遭。任是这满腔柔情，一泻而出，我自家想管，也管不了——”
第六十八章 ：桥畔熄灯初尝至味，闻谤笑言夜半留门
夜色昏沉，那宽大的蓝青氅衣又似加多了一重屏障，暗暗的，那般使人安心，青燕软软地靠在承昀的臂弯里，心里暗想，怪不得人人都在夜里做那贼勾当。
只见他低垂着眉眼，那一双凤眼溢出来的款款情意，像清亮的月光，在她脸上似水一般流淌，他一面艾艾地说着叩动她心扉的情话，一面曲起修长的指节，那温热的指腹若即若离地摩挲着她绯红的脸颊。
“怎的烫成这般模样了——”
他说着，掌心托起她的下巴，那玉管般的手指往上游移，在她的唇角盘桓了片刻，渐渐覆上殷红的唇瓣。那么柔，那么软，轻轻一摁便能把它摁破了一样。他好似赏玩稀世脂玉的名家，在那上头细细研磨勾勒。见她气息微促，不由自主地轻启双唇，他便顺势将一根食指探了进去。
青燕哪里料得到他又添了一桩新花样，冷不防舌尖遇着了那根手指头，不由地舔了一下。
便是这滑腻的触感使承昀的心儿都颤了，把那根指头从她口中抽出来，只见那上头沾着她的口中一点香涎，亮津津湿漉漉，他一双眸子片刻不离她，把那根手指放进自家嘴里尝了尝。
“你的味道，我很是欢喜——”
一缕微风吹来，搁在岩石上的灯笼被吹落到桥边的草从里，他眼中的意味，不知何时，清亮之中，孕育上一些儿幽暗的火光，便似他温润清和的皮囊下面，藏着另一番孟浪狂放的模样。
青燕不由地心中生出怯意，瑟缩着说道：“夜深了，我们不如回去罢——”
“是，是要回去，一会子便回去——”他低声应着她，几根长指捏着她的下巴，脸往下压，浓睫半掩之间，两爿薄唇已贴上了她嗫嚅的唇瓣，小心摩挲，殷勤辗转，更有手指在她的嘴角边，无声无息地逗弄着她。
直逗得她牙关微松，丁香半绽，他方从喉间叹息出一声，道：“是了——，这般才像点话——”
话音未落，才把嘴唇重重地压下去，此时此刻，便有何人来惊扰他们俩？月儿从云中探出头来，又钻到另一朵云中去，他有大把的时光来慢慢地调教她。
她是个聪明人儿，一来二去也懂得了其中的玄机，身子软了，唇瓣也松了，满口芬芳迎合着他，他还记得白日里被她咬下来，还好只是咬在嘴唇上，略作迟疑间，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手撑着她的脸颊，才长驱直入，肆无忌惮地游荡了开去。
便追逐着她，游戏着她，令她得知原来这唇齿相依，津液暗度，才是人间至味。想那鸳鸯戏水，乃是天经地义，青燕只觉浑身的骨头都化成了水，手指原来紧紧揪着他的前襟，这时已经放开了，松松地挂在他的肩膀上。
风清气朗，云层开化，一轮金勾没了去处，只得含羞带怯地趴在苍穹上。溪水潺潺流过那座石桥，自有平静的池塘迎着它。两人都喘息未定，静静地互相依偎了一段时光，便听得无名宫外更鼓声响，竟已是二更天了。
她好似睡了一觉，恍惚间抬头望向他，遇着他一双笑眼，四目勾缠着，便见着他又要低下头来，才一推，轻声嗔道：“竟没个完了么？都什么时辰了。回去罢，一会子吴内侍他们不耐烦，又要寻过来了——”
他这才罢休，依依不舍地松开她。她走到一旁，轻理云鬓，整整衣裳。他心极细，便是此刻，也不曾忘记那盏熄了灯火的滚落草丛里的灯笼，拾在手里，走回小径上。这灯笼是该她提的，她去拿，他却不给她，只伸出另一只手给她。她一愣，才知他这是要牵着她。
“哪有这样的道理？“她说。他是大王，按规矩，即便他的王妃，也不配走在他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