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安絮絮叨叨说这一路话，青燕已到承昀床前。那帐帘掀开了一半，她探头下去看，只见承昀闭着眼，两颊绯红。她把手放在他额头上，烫得她吃一惊。
“大王这是——这——不是好起来了吗？” 喜安又急又怕，哭了出来：“莫不是小的伺候不周到？这——这——要是让吴爹知道了，责罚下来，小的——小的如何吃罪得起？呜——”
是啊，不是好起来了吗？她只听得那前半句话，后面喜安连哭带说的一律没听清。这时听得他口中发出的粗重喘息声，她心想，别是那鸬鹚咳去而复返了罢？也顾不得喜安就在身边了，她轻轻掀开那两层棉被，便听得他呻吟一声：“冷——”
她温言慰道：“一会子就好，奴婢就是听听——”
双手在被窝中捂了捂，才轻轻解开他胸前的寝衣。灯光下，那平整的胸膛呈密合色，随着他浑厚的呼吸一起一伏。她是一回生二回熟，毫不犹豫地，耳朵贴下去。
喜安没见过这阵仗，差点“喔——”了一声，忙闭紧嘴，尴尬地背转身去。
“咳——咳——” 他猛地咳嗽起来。身子一曲，青燕脑袋撞到了他颈窝里。
这时，住在葳蕤居那一头的的吴福顺也听到了动静，头发来不及梳，白发飘飘地，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奔进房来。
“怎么了？怎么了？”
一进房便见了这光景，一脸忧急被一种难以言传的神情所代替。
“大王——怎么了——”
青燕头还挨在他肩膀上呢，忙抬起来，欲待离去，手下一滞，低头看去——却见自家的手不知何时被承昀牢牢地攥在手里。
忙拉过被子把那两只手遮住了，她只好在床沿上坐下，心里头兵荒马乱地，嘴里说道：“禀内侍，听着不像是旧疾复发。只不过这会子大王身上热得厉害。怕不是今日忽地冷下来，大王到底身子单薄，扛不住寒气。这么晚了，此地也没有信得过的太医，不如煮碗姜汤来发发汗，顶过今晚去再说。”
第五十五章 ：雨打芭蕉声未歇，手牵病榻意难分
吴福顺看看青燕，又看看那躺的直挺挺、被青燕挡了半边面孔的承昀，沉吟着说道：“以往也有过的，好端端夜里发起热来，晨起便退了去，第二日咳嗽又重了几分。但——”
幽暗中，他直愣愣地盯着青燕看：“——娘子若说不是旧疾——”
“哎——” 他叹口气上来：“也只能如此了！”
便转头吩咐喜安：“你去煮碗姜汤水来，要极辛辣的，快去！”
吴福顺不责骂他，喜安已是舒了口气，忙应了一声“是”，急手急脚地跑了出去。
吴福顺这才柱了拐棍来到床前，欲观一观承昀面色。青燕此时再坐在床头便不相宜，她挪了挪身子，要把手抽出来。不想他虽然人病成那模样，那一只手却紧得铁钳也似，她一动弹，又被拉回去。
人说比干七窍玲珑心，吴福顺七窍之外，还多了一窍心眼儿。他便站住了，望着灯火照不着的黑洞洞的床尾，说道：“只望那姜汤喝下去，汗能发出来，明早能出了床榻去。只是——”
他停了停，想起日间把无名宫内内外外各司首领集结起来，说了大王明日亲有训示。不论他们各自怀了什么心思，都异口同声地说：“终于等到了这一日！”
这句话，何尝不是吴福顺日日念叨的？这一段黑路，走着走着，好容易见着点光明，没想到又退了几步回去。
怎不叫人心焦！
“实在的——” 他很为难，不由地自言自语：“大王这般光景，便是退了热，见人也没精神。这头一回出头露面的，没得少了士气。还不如不见地好——”
“这样罢！” 他思来想去，把拐棍放地上一跺：“ 便再延缓几日。虽则免不了又起一些流言蜚语，总比病怏怏出现在世人面前好许多——对！就是这个主意！”
他这样说，青燕一旁听着，心中也着急，只是嗫嚅着，插不上嘴去。这些事，莫不是她一个临时提拔上来的娘子，便是堂堂正正的女侍，原也是不该听到耳朵里去的。只是她这会子有心避嫌疑，也避不开去。她的手，在被子下面，被他紧握着，如何挣脱得开去？
他盖着两层被，手还冰冰凉的。她已是热得受不住了，方才走得急，披上的那件外衣早不知滑落在哪里？她便只穿着中衣裤，坐在床头，床头一盏灯，照着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一张脸，想说几句话解解窘迫境地，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言语。
吴福顺见她如此，也知此地非自家久留之地。他老了，半夜里忧心如焚地奔过来，颇有些身疲力竭，便说道：“我走了，明日一早先把话吩咐下去，再来探视大王。大王这边，还望刘娘子你这几日多费些个心思。喜安年幼，全靠他，如何靠得住哩？”
说着话，青燕见他转身要出门去，便觉得手下一动，她低头看，却是承昀缓缓地眼睛睁开一条缝，声音细若游丝，放出句话来：“明日不得延缓，吾不碍事的。”
吴福顺听他能说话，心里便松了一松。好言再劝几句，承昀却已闭上眼睛，再不言语。
这边吴福顺退了出去，喜安去煮姜汤了，尚未回来。外头依旧春雷滚滚，不知天老爷有多少心酸事，这样地哭个不停。房内便只有几盏昏灯，陪伴着他们两个人。
青燕知他已醒了，便轻轻抽了抽手，他却一点儿不肯松动。
“喜安尚未回来呢，奴婢不会走的。” 她轻言说道。
他仍闭着眼睛，五根手指头一根根地叉进她的指头里，钉耙似的，把指节都弯了过去。
当年阿诚在病中，也不像他这般黏人哩。
她咬着细牙，想了又想，方说道：“放宽心，就算喜安来了，今晚——奴婢也不走了，一直守着您——”
“你——” 他吐出一个字来。
什么“你”？她怔了一怔，忽地想起他那句话“以后便你我相称，听上去没有嫌隙。”
如何不叫人情牵意动？只是僵持了一小会儿，他是王，又在病中，她原也没什么身段，放得极低，柔声说道：“你呀，把那一分心思，放在自家身子上，不是什么都有了？”
这才手下松了松，依旧不放她，双眼紧阖着，嘴里喃喃说道：“我握着你的手，心里方有了一点儿暖意——”
外头风雨如捣，偶听得“噼啪”一声响，想是风太大，吹断了枝条，或有檐上的瓦片被风掀落了下去。
青燕听着风雨声，想起宫外那条河，那些打渔为生的船家们，此一刻是怎样的一副风雨飘摇的光景？那渔夫渔婆们，躲在船舱里，是否也像他们似的，互相执着腕子，给彼此一点暖意？
不知不觉中，她眼里盈出几丝泪意。这时听见门外面，响起喜安小心翼翼的声音。
“姐姐，姜汤煮好了，正热着呢。”
怎说这孩子不乖巧，又或是有了吴福顺的授意，再不敢走进屋里来，只在门外候着。她这才得以把手抽出来，走出两间屋子，开了门。见喜安端着一碗姜汤，一路穿廊过院地，未干的衣服又淋上了新雨。湿冷交加的他，手上打着颤，托盘上的姜汤碗与汤匙“得得得”地碰个不停。
谁不是爹娘老子生的，虽是下等人，也不必平白受这般苦辛？她接过姜汤，说道：“你去罢，别把你也冻坏了。今夜这里有我，明日一早你再来换我。”
她端着姜汤回到房间里，见他正自家扎挣着要坐起。
忙放下姜汤，在背后放了好几个大大的银丝靠枕，帮扶着他坐好了。一摸他的额头，依旧烫的像烙铁，却那脸上，冷出了一层鸡栗。
“快喝了这碗姜汤罢！身上暖起来，若能发出一些汗，明日一早便好了一多半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明日偏是个大日子，她心中担忧地什么似的，嘴上只好宽慰着说道。
承昀自家心里也着急，汤匙也不用，仰起头，咕噜噜三口两口地把那热乎乎辣的咂舌的姜汤喝了下去。就这么坐起的工夫，身上已经打起了颤，她把碗放出去，他急忙忙躲到了被窝里去。
她在床前，俯身看下去，情知就这么一会子，那热不会即刻散下去，还是忍不住把手在他额头上放了又放，见他两层被子盖着，还缩成一团，她说：“还冷吗？奴婢再去寻床被子来——”
却被他被窝中探出的一只手拉住了，他半睁着眼说道：“骨子里冷出来的，便是十床被子盖着，也是不济事的。”
那一双眼，头先把她堵在书案前，是如何地光华琉璃？就过了几个时辰，这会子看着，便弱得一碰就碎似的。她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恨不能那病生到她自己身上去，不由地急出盈盈两眶泪来，不好让他瞧见了，忙侧过身子去。
“青燕——”他扯着她的腕子：“你躺下来，抱着我，好叫我身上再多一些儿暖意——”
第五十六章 ：病榻藏春情暗度，鸳衾覆暖意初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