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地界，春雨最是缠绵。这一日的细雨，从清晨到上灯时分，一直是时停时不停，连带那冷暖也不匀净。午饭前青燕只罩一件短襦便觉着正好，到了晚饭后送药过去时，回廊上的风已冷飕飕地，她折回房內，脱了短襦，换了件藕荷色的夹层褙子才走得出门去。
进得房来，喜安已伺候承昀沐浴过了。却见他只穿一件白丝寝袍，坐在书案前头，手里握着一管笔，低着眉正写什么，写得极出神，连她进来也没听见似的。
她不在意他写些什么，她在意的是他一身病体，还穿的这般单薄，这要是受了寒，好不容易好转的咳疾又要反复回去——这便是喜安的不周到了，她四下里一看，人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她忙把药碗放下，从里间取出一件夹袍来，走到他身后，轻轻批了上去。
“这便睡去了，不用这些。” 他嫌披衣写字不利索，一边说着，一边头也不抬地，那只不拿笔的手把夹袍从肩上拂了下去。
她重把夹袍拾起，双手择领往他肩上盖，说道：“这便睡去了？不是还没睡么？”
他以为是喜安，听了声音才知是她，抬头望了她一眼，因笔下正写的要紧，打断不得，便由着那件夹袍披在身上，低下头来，仍旧写下去。
自那日他盘根究底地问了她那些话之后，这几日便是这般光景。她不来，他也不特意寻她去。至于那一夜，谁也不提，便如寻常往事一般消失在风里。
睡在外间守夜的人成了喜安，照吴福顺的话，万一有喜安料理不过来的地方，刘娘子就在隔壁，唤一声也极为便宜。
这是她与吴福顺一席谈之后生出来的的变动，两下里相安无事着，这样几日过下来，他时不时地，还入她的梦境，到底不像那夜那般耳酣脑热的了，她那一颗局促的心，也渐渐平淡了下去。
只是偶尔一抬手、一举目，便如今日晌午时分送药时一般，她还是无端地心悸。
正胡思乱想着，见他放下了手中那枝笔，把那写满了字的一方素笺折起来，放在信封里，信封上又写几个字，糊好封口，才起身立起。
一立起来，那件袍子便顺着肩膀滑下去。她忙上前，把件袍子扶上身，他也便伸出双手拢了拢，几根手指头有一瞬间的交会，她心儿一颤，随即讪讪地缩了手，人往一旁站开去。
“大王还是把袍子穿上罢。这南方地界，不同汴京，春寒料峭起来，沁骨地冷。大王身子骨还没好透呢，千万要小心。”
他倒依言而行，不假她手，自家抬手把那件袍子套在身上。那边她去端了药过来，他接过药时，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竟不知，你如今还惦着我的身子冷不冷？”
这话说的，岂不是冤枉死她了么？她哪一刻不关心他的身子骨？夜里做梦还想着他哩！
“王体康健是无名宫的大事，奴婢岂有不惦念的道理？”
她说话总有她自己滴水不漏的道理。他也不与她争论，仰头把一碗药喝了下去。也不知是喝得快了些，还是真着了凉意，只见他嘴一张，头低下来，这模样，怕是又要咳起来，青燕忙到他身后，举起拳头往他背上捋下去。
谁知他竟没有咳出来，回头看她时，眼里含着一丝半缕的笑意。
莫不是诓她哩？她心里又气又臊，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得轻轻跺了跺脚，转身去拿茶水与他漱口用。
喜安还未回来。只有他们两个，没人说话，四周静悄悄地。外头雨大约是停了，门开着一条缝，偶尔传来屋檐上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他想了想，这是多久没和她单独在一处了，漱口怕也是太荒废了，便只是任由着她拿着茶盏， 说道：“上回与你说的话，还没说完呢——”
她都不用想，便知他是何意，一张脸即刻红上来，他不接茶盏，她便放在书案上，说道：“奴婢日日与大王说许多话，不知大王说的上回，是哪一回？”
说着便要溜到一旁去，却他手臂伸出来，搭在书案上，她要往那边去，他便往那边站一站，她便被困在他和书桌形成的三角里。
便是那令人难言的药香，夹杂着濡人心的湿气，四面八方地围过来，令她吐一口气都觉得窒息。
“你要逃，能逃往哪里去？”他低下头来，声音也不高，怕人听见似的：“不如实对我说了罢——那一回，我把你抱在怀里，你心里到底是欢喜？还是不欢喜？”
他竟这么红口白牙地说出来了。她震惊得什么似的，臊得她没地藏去。正心慌意乱着，听见门外脚步声由远而近，她急了，把声音放的极低，竟有几分命令的意味：“喜安回来了，你快放我出去！”
第五十四章 ：一声不字心如捣，半夜惊闻雨叩门
承昀如何肯依，倒也不觉得被冒犯了，那一声“你——”，从她嘴里说出来，听得他十分受用，说道：“这样甚好，往后便你我相称，听上去没有嫌隙——”
她哪里敢？忙一叠声地赔罪，他却说：“若无旁人在场，甚而‘大王’都不用唤了，那两字我素来不爱听，你叫我一声‘四郎’，显着不生份。”
这些话落到她耳朵里，她腿肚子都软了。耳听得外头那脚步声慢了下来，莫不是喜安已在门外了？那孩子素来机灵，怕是从窗影门缝里看出些什么端倪，不敢往里进。
她偏过头往门口瞧去——人倒没瞧见，廊下有灯，只见狭长的门缝，对应着地上一段光亮，恍惚间，似有一个黑影从那段光亮中退了出去。
这可如何是好？叫她往后还怎么与他们相与？可他还在这儿缠不清，不回他一句话，今晚如何能脱身？她左思右想地，才从齿间挤一个字出来：“不——”。
他听了心中一急，步子往前移。
她束手束脚地站着，寸步不能动，一张脸涨得彤彤红，宛若红玫瑰，鲜艳欲滴。眼睛哪里还能够看他，只低头把这句话后面几个字说出来：“——是不欢喜——”
不——是不欢喜。他才琢磨了一瞬，她便找着了空隙，轻轻把他一推，飞也似地跑了出去。
出了门，哪里还顾得及寻找喜安的踪迹？眼睛是茫然的，看不见别的东西，一颗慌乱的心在腔子里狂跳着，她一头扎进自己屋里，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心绪久久不能平静。那信儿，原在里屋睡觉呢，听得她进门那非比寻常的动静，静悄悄从房内踱步出来，在她面前坐下了，瞪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信儿——”
“喵呜——”
她弯下腰来，把信儿抱在怀里，脸贴着那小东西毛茸茸的脑袋，满腹柔情才算找着了一点归依。
承昀那边，才回味过来，她已经迈出门槛去了。他急赶着跟到门口，却见墙角落里瑟缩着一个人。
“大——大——大王——” 喜安刚瞧见青燕风一阵地飞出去，这会子又见大王冲出来，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么一蹉跎，便见那边厢房已经关上了门。依着他心里的，怎么着都要追进去，却怕她惊慌无措之下，死也不肯开门。喜安就在跟前呢，没得叫他颜面扫地。
便只呆呆地在门边站着，望着那扇门，身上一会冷，一会热，不知是什么况味。连喜安都忍不住了，壮了胆子提醒他道：“大 ——大王，夜凉如水，大王金玉之躯，还请早些回房安歇为宜。 ”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南方人心细，惯会体察人情，与人说话，当面极客气，背后闲言碎语数落个不停。此地的雨水亦是如此，白日下的不爽利，东一滴，西一点，到了深夜里，瞅着人都消停了，才鬼鬼祟祟地下起了滂沱大雨。
窗外，雨水打得芭蕉叶都弯了腰。今夜与他这一番厮缠，青燕如何能入眠？正在床上转辗呢，忽听得门外“砰砰砰——” 一阵急敲门。
轰隆隆——，远远地，传来隐隐的春雷声。
她起身披上一件外衣，灯已熄了，重新点上灯，便听得那敲门声一阵急似一阵。
她擎着灯往外走。
“谁啊？”
“姐姐！青燕姐姐——”
是喜安，喊叫声被哗哗的雨声冲得发虚。出了什么事么？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急忙打开门，正此时，一个响雷，随着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白刷刷地，照出喜安一张惊慌失措的脸孔。
“姐姐，姐姐，不好了，大王他——他——” 雨势凶猛，打进了回廊，喜安在廊下敲门那会子，一身衣服湿了半身。
他怎么了？青燕仿佛脚下踩了空，一颗心忽地沉下去，一句话不说，擎着灯往主屋里急步走去。
“也不知是怎么了？睡下去时还好好的，就是脸有些红。这不，我去解手，听见里屋大王在说话：‘冷——冷——’ 我忙进去，见大王身上已经盖了一层锦被，仍缩做一团。忙又拿出一层厚厚的被来，盖在他身上，还是不成。我斗胆，一摸大王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