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想走，承昀越不让她走，逗弄她跟逗信儿似的，越逗越有趣。他慢悠悠地道：“药是喝好了，可你也别急着逃下去，这边差事还没办完呢——”
青燕一愣，抬头问道：“还有差事？”
“有没有差事，你问孤？”
不问你问谁？青燕想，难不成我此刻跑下楼去问吴福顺去？
看着她一脸茫然的神情，承昀便有几分不耐，还带了几分瞧不上：“真是枉担了娘子的头衔！如何伺候病人，你竟是一问三不知？你说你伺候了兄弟三个月，难道不知吃过药之后，是要吃蜜果子去苦味的？”
原来如此。青燕心里暗道：你又不是三岁小儿，吃什么蜜果去苦味？且这药甜甜润润的，跟糖水差不离，哪里有一丝苦味？
想是这般想，眉眼却只是低顺着，口中道：“奴婢家贫，兄弟间没那些个讲究。且吴内侍也没交代过，奴婢头一遭侍药，实在不知。敢问大王，那蜜果子收在何处？”
说她一句她回一句，问她一个问题她回问一个问题，承昀一时间也没了言语，只恹恹地踱开两步，道：“你问孤，孤问谁去？还是吴内侍便宜，他伺候孤，从来也没有那许多的言语。”
拿她跟吴内侍比，也太抬举她了。他自呱呱坠地便在吴内侍怀里，青燕自然不敢与他这般争辩，只得道：“那奴婢下楼去问吴内侍一声，即刻便回。”
说罢便要走，却被承昀一声“且慢”收住了脚步。只听他道：“你这会子去请教吴内侍？早干什么来着？等你爬上爬下走完这十层楼梯，孤的嘴里早就苦得不知味儿了。你也不动动脑子，那些蜜果子，总在这两个房间的抽屉里——”
第二十八章 ：蜜果甜引出陈年事，衣香淡惹动少年心
听他的意思，是让她往抽屉里寻去。青燕只得应一声“是”，并说一声“唐突了”，便转过身子，满屋里翻寻起来。
吃食总与吃食放在一处，他用早饭的花梨木圆桌旁边有个什物架，她在前面立住了，生怕扰着他，挨个儿把一只只抽屉悄悄地打开，连个果子皮儿也没看见。
她寻思着，或许在书案那边，他成日价在那儿吃茶看书，这会子还拿了本书，看得煞有介事，仿佛房里没她这个人一般。
他此时正坐在书案后面，身后三四步远近，立着一只硕大的紫檀木书格子，上头摆着些古董珍玩，下头收着书籍文案，中间一溜儿八只抽屉。青燕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这些抽屉一一拉开，里头尽是些笔墨纸砚、文书卷册，只看到一个檀香木的小盒子，打开一看，却是几粒药丸。
这便是”止咳丸”了，吴福顺方才临走时，倒是交代过她的，只是那蜜果子，一粒也没看见。
她心中不由有些焦躁起来，且这屋里一条窗缝也不开，闷得人吐不转气来，她额头滋出了好些细密的汗。
承昀这一边，拿着本书，歪在圈椅上，只做看书的光景，那书上的字眼儿，却只是一一地飞出他的视野，他的余光里，见着那蓝色的裙裾从书格子边一路摩挲过去，她身上本就有一股子幽香，此时出了汗，便显得更浓烈了一些，袅袅地往他鼻子里钻。
慈安宫里有一处花榭，一年四季花卉不断，娘娘一日里有半日都在爱呆在那里面。
是花香么？
沾在她的衣裳上，浸入她的肌骨里。他坐在娘娘身边，再繁杂的心境，也便安定了下来。
“大王——”
冷不防听到有人叫唤，承昀回过神来，只见青燕恭立着，说道：“——奴婢把这些个抽屉一一查看过了，并不见蜜果儿的踪影。莫不是早已吃完了？奴婢还是往楼下跑一趟，问问吴内侍去，只怕比我自家乱翻还更快一些？”
旧梦像影子一般，承昀很有些恍惚，半晌才把书往案上一放，说道：“怎么就吃完了？这蜜果子是吴内侍前日里才拿来的。你都寻过了吗？孤的床头也有几只抽屉，或许放在那里面。”
是让她再往里间去寻么？青燕听了，心头不免又起了一阵涟漪。虽说他的卧房她昨晚就进去过了，那架子床上也上过一遍，可那会子他睡着了，这时候，尽管房间里暗沉沉的，到底是日间，他且眈眈地看着她呢，她觉着有些不稳便。
“这——，使得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他没说使得，也没说使不得，只是站起身，到书格子面前，弯了腰又寻起书来。
这是不耐烦理她哩！
她也觉着这是她作娘子的本分，自家有点思虑过多，仿佛心里存了不可告人的事一般，她于是说一句“奴婢这就去寻寻看”，便走几步，经过月洞罩，掀起一道道纱幔，进入到他的卧房里面。
便是昨晚到过的地方，房内陈设十分简单，一张笼着青纱幔的黄花梨架子床，醒目地放在这屋子中间。
床外有一张搁物的小几，嵌进去两只抽屉，便是这里了，青燕快步走过去，手刚搭上抽屉的铜把手，忽地，脚边一滑，她吃了一惊，冷不防“啊——”地一声叫起来。
定睛看时，是那只黑猫，原来蜷曲在床边的，被她打扰了，便“呼啦”一声窜了出来。
“又是你！” 她拍拍胸口定定神，轻声喝斥道。
只是这猫儿随主人，性子也傲慢，看也不看她一眼，翘尾摆首地往月洞罩那儿踱过去，恰是青燕的一声叫唤惊动了承昀，他撩开纱幔也走了进来。
“信儿——” 承昀弯下腰，那只黑猫便十分娇憨地，跳进承昀手里面。
原来这猫不叫咪咪、也不叫黑黑，取了个“信儿”这样一个名字，像是他的书僮一般。
“奴婢惊着大王了，是——”
“孤知道，是信儿，它到处乱窜——” 他一身青衣，手中抱着一团墨似的猫儿，就站在月洞罩的口子上，隔得远，神色看着比方才和蔼。
青燕这才重又拉动铜把手，把那只抽屉拉开来，只见里头卧着一只青瓷小罐，揭开盖子一看——可不他所说的蜜果子么！一颗颗黄澄澄的，溜光水滑，泛着一层蜜色，看着就甜得人牙都软了。
她心里一喜，把小罐子从抽屉里拿出来，关上抽屉转过身子来，原以为他还在月洞罩口子处站着呢，不晓得他何时无声无息地抱着信儿，出现在她面前。
“大王——”她掀开盖子，把黄澄澄的果子呈现在他的眼前，脸上不觉泛出笑靥：“蜜果子当真在这儿呢。”
不知怎的，他的神情有些愣忡。只见两道红晕在他消瘦的颧骨处缓缓泛出来，忽见他嘴巴一闭，双手一晃，信儿“啊呜”一声从他身上跌落下去，他也顾不及了，两道浓眉乌云压顶似地撺在一处，青燕心说不好，忙把青瓷罐子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双手扶住了他的肩。
“咳——咳——” 他也不推开她，倚着她身子，由着她扶着，慢慢在床沿上坐下。
她不自觉又要拿拳头往他后背上捋去，却是不敢。
猛然间她想起书格抽屉里的“止咳丸”，便起身说道：“大王，你且等一阵，奴婢去前屋把止咳丸——”
话未说完，却见他伸出手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一边咳着，一边说道：“不妨的，这次没那么紧要，吾心里头知道，咳——，一会子就停了——”
她的腕子，生平第一次被男人握在手里。他的手凉凉地，却像烧红的炭，挨着她的肌肤，把她的心都烧沸了起来，可是看着他这边，脸色绯红，眉头张不开，嘴巴使劲闭着，要把那一声声咳嗽，关在肚子里面。
“你别走，让吾靠一靠——” 他支吾着说道。
纵然心跳如狂，也不能把他摞在一边。想当年，兄弟咳起来也是惊天动地的，都是她守在身边。
第二十九章 ：问芳名暗生知己意，劝春光忽动思乡情
等他咳了一回，气息渐渐停匀了，手上的劲道也松了下来。青燕悄悄抽出自己的腕子，转过身子，用手背贴了贴脸颊，还觉得隐隐发烫。
“你叫什么名字？”冷不防，听得他在身后问了一句。
她像被人撞破了什么心事似的，心别地一跳，转过身来。见他喘息初定，人靠在床沿上，刚咳过，一张脸红衬衬的，像喝了点酒一样。
怎么问起她的名字来了？自入了宫，便没几个人问过名讳，都是以头衔相称。她赧颜回道：“奴婢小名青燕。”
“可是‘一双青琐燕，万千绿杨丝’里的青燕二字？”
那首诗她恰好读过的，便点头道：“正是。”
好名字。燕子衔泥双飞过，是春天，一年中万物复苏的时节。
“可有表字？”
她摇了摇头：“贫寒人家，没那许多讲究。”
“你说贫寒，吾看你字倒写得很是不错。”
原来是看了她写在药方上的那几个字。她道：“不过勉强认得几个罢了。都是弟弟小时候黏着奴婢，不肯去上学，爹爹便让我扮作小子，陪他一起去。学了三年，渐渐大了，不好太出门了，才回家专工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