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黑猫，一栋黑如深夜的楼，一位行将就木的老内侍，一躯残壳。他想，这个样子活下去，大约也活不了多久了。
史书上会怎么写？——废帝景和，年二十二，薨……不，这个字他大约也轮不上，换一个罢，卒！
“咳——”忍不了了。一颗心蓦地揪起，肺中像燃起一团火。他一松手，信儿从他臂弯里跃下。“咳——”他捂住嘴。登登登，听得楼下脚步声近了——那脚步声，跳脱又匀净，勃勃满是生机——她上楼来了，他拖着脚步往屋里走去。
青燕端着一碗药，走过那扇屏风，见房门大敞着，不由一愣。进了门，便低了头，两下里寻看——见书案后面鸦青色的直裰下露出烟灰色府绸的裤脚，裤脚连着一双玄色素面丝履。她朝着那个方向跪下去，将放药碗的托盘举过头顶，这些话想了许久，说出来时嘴唇咬了又咬：“大王，方才——方才——是奴婢唐突了。奴婢没经过事，手脚粗笨，冒犯了大王。奴婢本不该再在大王面前现眼，只是吴内侍腿脚扭了，下去休养去了。且这会子药已煎好，奴婢斗胆送了药上来，还请——还请——大王——先用药。”
句句话做低伏小，口气却勉强，总还是心中不顺畅。承昀道：“起来罢。”
她便一手托盘，一手提裙角，站起身来。头也不抬地捧着药碗，小心翼翼地来至书案前，将药碗放在案上。
眉不抬眼不提地，她却身往一旁退去。
她这是谨遵王命，不在他面前多作停留。
“慢着。”承昀唤一声。
她便停了脚。
“你这药——怎么只有一碗？”
什么意思？此处除他吃药，还有谁人吃药？青燕不解，这才抬头望去。
只见他正看着她，神情冲淡平和，并无半分方才恼羞成怒的痕迹。
啊——她猛可里想起：大王用药，以防不测，需得有药伴先尝。这做药伴的荣宠，吴福顺一早交代的，也落在了她的头上。
谁叫她方才心绪烦乱，药煎过了头，倒出一碗来还浅了些，这可如何是好？
若说方才捶背是受了几分冤枉，这一遭，还真是自家没把差事办好。
完了，青燕只在心中叫苦：大王本就喜怒无常，好不容易才息了怒气，这会子又把他点着了。只怕一而再再而三地激怒他，挂落越吃越大，“滚出去”不够用，往下走便是“扔出去”！
没法子，青燕扑通一声又跪下地来，结结巴巴地道：“奴婢、奴婢——许久不煎这药，稀里糊涂地，把一幅药煎过了头，只得了一碗，这——”
这可怎么补救才过得这个关去？她仓皇思索间，脱口而出道：“要不——要不奴婢再去煎——”
“再去煎？哼——”他冷声道，“一天也就十二个时辰，你煎一次药便是两个时辰，煎两次便是四个时辰。孤睡觉便需四个时辰。怎么着？孤这一日，不是睡觉，就是等着喝你的药？”
这是又要发作了，一回生二回熟，青燕大约揣摩出他的路数了，只是一声不敢出，匍匐在地。
谁知提心吊胆等了好一会儿，竟听得他说道：“念你初次，罢了。”
这好比雨伞都撑好了，雨却没有落下来。青燕不敢相信地抬起头，破天荒地、竟见他向她扬了扬手指——
意思是让她起身呢，她忙不迭地遵旨，心中竟生出一丝感激。她心想，这约莫便是吴福顺口中常说的“恩宠”了。果然一个人若是成日价发脾气，一旦有一日和颜悦色地说一句，听者便感恩戴德半日去。
药还得伺候他吃下去不是？青燕想了想，来到书案前，见这一方大书案左边的茶盘上放了一个茶壶、两个茶盅，还没来及用过。她便灵机一动，陪着十分的小心说道：“大王——奴婢既为大王药伴，理应陪同大王一起服药。如今只这一碗，不如奴婢拿个茶盅，倒出一点点，也算给大王做个伴？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不妥——”赵承昀摇头，看着那建州窑烧制出来的缠枝莲花茶具，说道，“茶和药，如何混为一谈？没得糟蹋了这么好的东西。”
真是讲究人，茶盅洗干净了不就什么味都没了吗？她拧着眉，又说道：“如此，容奴婢往楼下跑一趟，拿只碗上来，分出一点——”
“不可！你跑上跑下的，这药凉透了，叫孤如何喝下去？”
这不好那不行的，要不这样，一人一半，你喝一口我喝一口，我就真把你当作自家兄弟，青燕心中这样想，面上一副犯难而愧疚的神情。
她犯难他也不言语，她站在书案一旁，他稳稳地坐在那里，咫尺之间，她身上一缕年轻女子的幽香，若有若无地浮过来，令得他好生回味遥远的过去，吴福顺说的不差，他确实应该寻一些清新的气息，来唤醒自己。他一边看着她，一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两下，道：“也罢。你便就着这碗，先喝一口就是。”
第二十七章 ：唇沾碗沿心神俱乱，手翻屉角眼耳皆忙
啊？
青燕闻言，心猛地一跳，不由得抬眼看去，正正与他的视线撞在一处。四目相对不过一瞬，她便慌慌地低下头去，只觉得耳根子火烧火燎地热起来。恰在这时，吴福顺那句话忽地浮上心头——“你说他不欢喜你，我倒不这样想。”
她不由心头一荡，不知怎的，竟漾起一圈暖意。
他竟当真不嫌弃我么？愿意与我同一个碗喝药？
便也过于亲密了。就是自家兄弟，如今俱是大人了，一个碗里吃喝，她嘴唇沾过的，兄弟也断然不肯再把嘴巴靠上去。
“这、这如何使得？”她低了头，耳垂到脸颊上浮了一层红云，“奴婢粗鄙之身，岂敢玷污了大王的药碗？”
承昀神色淡淡的，只道：“不妨。你喝这一边，孤喝那一边，彼此不挨着便是。”
青燕一听，方知自家想岔了，心里好一阵不自在，面上却勉强撑着镇定。她转念一想：确实无妨碍的——她都趴到他胸口听过肺音，又亲手翻过他的眼皮，如今不过试药，又有什么哩？于是咬了咬细牙，道：“那——若是大王不嫌弃，奴婢便唐突了。”
说罢，走上前去，双手捧起那只药碗，就着碗沿轻轻抿了一小口。那药汤温热微甘，当年她服侍兄弟时也喝过的，吴福顺说它是甜汤，倒也不算辱没它的。
总共只得大半碗，她怎好多喝？不过沾了沾唇，便要将药碗放回他面前的托盘上。谁知承昀伸出手来，从她手中将药碗接了过去，径直送到嘴边——什么这一边那一边的，他说是这样说，做起来全没个讲究。只见他看也不看，一仰头，将碗里的药汤一饮而尽。
这——
她不自觉抿了一下嘴唇，忍不住向他望去，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他刚喝了药的唇边去，只见他一双唇瓣儿像菱角一般，上薄下润，嘴角微微上扬着，显出几分傲气。此时沾了些药汤，湿润润的，光泽如胭脂化成了玉。
仿佛有一团雾气，从她小腹处冉冉升起，笼住了她的心，蕴蕴郁郁。
她不知为了什么，心像冰化了一滩水，怎么也拾掇不起。她退开两步，站到一旁，连头也不敢抬起。
承昀放下药碗，瞧见她远远地站着，不由眉头微蹙，道：“你站那么远做什么？难不成孤不嫌弃你，你倒嫌弃起孤来了？”
青燕慌得直摇头：“不、不是——”慌乱里她寻了个由头，低声道，“大王说不想看见奴婢，奴婢因此站得远一些，免得惹大王生气。”
承昀听了这话，目光微微一沉，喃喃道：“原来是在这上头过不去——”
他离了书案，向青燕走了两步，一双凤眼俯视着她低垂的脖颈，“你是不是从此对孤怀恨在心？”
他离得越近，她心里越局促，恨不能再退几步。又怕她退了，他便又说她远离，少不得又要生气。
“大王说哪里话来——”她沉吟了片刻，想出几句话来搪塞，“那是奴婢手脚粗笨，冒犯了大王。大王金玉良言，奴婢铭记在心。大王待奴婢千般恩典，奴婢怎敢有恨？感恩还来不及！”
承昀盯着她，半晌不言语，忽地嘴角牵一牵，似笑非笑地道：“你这个人，看着倒像是个聪明伶俐的，只是聪明全露在脸上了。口里说着违心话，人家一眼便看得到你心底去。”
这几句话落到青燕耳朵里，她心里即刻咯噔一下，暗想：他说得倒也不差。好似这两天自家心里想些什么，别说他，便是吴福顺也跟看清水似的，一眼看到底。她又寻思，这倒也怪不得自家——入宫多年，好歹也积了些阅历，刘妈陈安之流，从来也不能拿她怎么地。到底还是他们识人多，眼光像一把尺子，量人量得十分准。转念一想，糟了——方才自家心里那一番心神荡漾，莫不也叫他一并看了去？她越想越觉得他意有所指，想抬头看看他，又怕一片心思全被他看穿，只得继续垂首侍立，道：“大王——药可是用完了？用完了，奴婢便收拾收拾，把药碗拿下去。楼下还有百福裙等着奴婢绣呢。吴内侍交代了，下一服药是戌时用，奴婢也该准备准备，万不敢像方才似的，药只煮了一碗——别说大王，就是奴婢自家，也生自家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