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从他那句话里，听出几分凄凉之意——想来是被兄弟篡过位，心有余悸，躲在这藏书楼中，防人防得连自己都不肯相信自己。
多说也无益。此一刻，便是把心挖出来捧在他面前，只怕也是白费。她只得道：“大王明察，奴婢不是那三心二意的人。”
他这才作罢，拿起杯子再喝茶，淡淡说了一声：“还跪着做甚？”
青燕如蒙大赦，两条腿早已跪得麻了，悄悄扶了一下旁边的椅子腿，才勉强立起身来。
谁知还没站稳，便见他一口茶下去，眉头忽地皱上来，那茶杯不及放下，往桌上扔去——只听“当啷”一声，杯碟交错，茶水溅出来，顺着桌面滴滴答答淌了下去。他忙立起身，拈起袖子掩住嘴，“咳咳咳——”一阵急咳，连珠炮似的从嗓子里迸发出来，一张脸涨得通红，胸口大抵疼得厉害，他弯下腰去，一只手死死撑在桌面上，指节上都泛出白晕。
方才还好端端的，怎的突然来这一阵急风骤雨？青燕素来手脚麻利，见眼前无人，眼疾手快，抢上前去扶住那摇摇欲坠的杯碟，又忙忙地寻了手巾来擦桌上流淌的茶水。正擦着，却听得赵承昀一边咳，一边拿手指着她，断断续续地说：“咳——你，你这不知首尾的东西——咳，去管这些做甚，咳——快——快去找——咳——”
再说不出来了，只一个劲儿地咳，咳着咳着，便听见了重重的喘息。
找什么？她哪里知道？左看右看，慌了神，待要等他再说几句，却见他一边咳一边拖着步子，往房间那一头的书案走去。
偏生吴福顺不见踪影，她这个刚提拔起来的贴身伺候大王的刘娘子，此时怎脱得干系？只好尾随过去。看他咳得简直站不住脚，忙将椅子拉过来，欲搀扶于他，手举着离他手臂只有一寸远，却悬在那里，不敢放下去。
“大王——”她嗫嚅着唤了一声。
他自家一屁股坐了下去，手举起来，一边咳一边嘶着嗓子：“咳——嗐——药——”
“药——”青燕这才想起楼下煨着的药炉子，心里急得好似爬满了蚂蚁，道：“禀大王，药还在煎着呢，这会子就是煎好了，也救不得急。”
“不，不是——”他摇着头，那只手一个劲儿地往身后指。青燕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自茫然，猛然间想起——当年兄弟咳得厉害，一时刹不住，她便握一个拳头，在他背上从脖颈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下捋，一遍又一遍，那咳嗽便能渐渐将息。
要么，他也是这个意思？事急从权，也顾不得许多了。她想起昨夜连他的肺音都听过、眼底都验过，捋一捋背又算得了什么？于是慌慌地道一声：“大王，冒犯了，请忍耐则个。”也不等他答话，举起拳头来，便往他脖子后面敲下去。
“哎——”他叫了一声，咳嗽都忘了，急忙侧身躲避，“你——你——做什——”
话没说完，嗓子口又痒又痛，重又咳将起来。
“大王——您别乱动啊——”青燕举着拳头，在他身后寸步不离，“奴婢用拳头帮您捋捋背，能应一应急——”
他耳边全是自家咳嗽的声响，听她说话听得断断续续，只瞥见她一只粉拳举得高过头顶，又隐约听见一个“急”字，哪里知道什么底细？躲她还来不及。那黑猫见青燕对自家主人紧追不舍，便冲上来帮衬——到底是个小猫儿，胆子能有多大？只追着青燕吹胡子瞪眼，“嗷呜嗷呜”叫个不停。
到底他拖着病体，步子不及青燕快，没几个来回，便被青燕揪住了衣襟。青燕不由分说，一只手摁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握成个拳头从脖颈往下，顺着他脊梁骨一溜儿捋了下去。
“哎——哎——哎——”赵承昀做梦都没想到自家会发出这般可笑的声音来。
“嗷呜——嗷呜——嗷呜——”黑猫急得上蹿下跳，除了龇牙咧嘴地威胁那在它主人身后上下其手的女子，并没有别的什么能耐。
吴福顺在楼下便听得人叫猫叫咳嗽声混作一团，迈开老腿三步两步奔上楼，绕过屏风推开门，只见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赵承昀被刘青燕刘娘子掐着肩摁着背，那只忠猫坐在一边，虎视眈眈，不离不弃。
“呦——” 他忍不住惊叹一声，他离开才不过一炷香工夫，这丫头怎么就把大王擒在了手里？
第二十四章 ：端茶递水消得君王怒，装瘸卖拐留得娘子归
“这、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承昀、青燕连同那只黑猫，齐刷刷朝吴福顺进门的方向望去。趁这一愣神的工夫，承昀挣脱青燕的“魔掌”，急急地行开几步，整了整衣襟，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直觉得当年被兄弟篡位，也不过是如此尴尬模样。
青燕见吴福顺来，便放下半举的拳头，道：“禀内侍，方才大王好一阵咳，奴婢正在给大王捋背清咳嗽呢——”
话未说完，赵承昀已恼羞成怒，背过身去，扬起一只手往后点着她，厉声道：“不知轻重的东西！哪有你这么伺候人的？什么劳什子的土方子？孤不信这些！快快快，滚出去！再莫要让孤看见你！”
青燕震惊莫名，待要分辩几句，吴福顺已快走几步到了她跟前，脸子拉得老长，低声呵斥道：“没听见大王说的么？此时不滚更待何时？你难道还要当面驳斥大王不成？”
青燕听了，哪敢再多话，跟撞了墙似的转过身子，三步并两步，逃也似的出了门。脚步急促，那楼梯“登登登”着实响了好一阵。
只有那黑猫，跟着她到了楼梯口，瞪着黑洞洞的楼下，好似目送她远去。
赵承昀恼得什么似的，人靠着书案，两颧上盖了一层胭脂似的红晕，眼也不看吴福顺，只顾数落道：“伴伴，你看看，你荐的好人儿！再没见这么粗鲁的娘们儿。孤咳嗽发作上来，她不来安抚孤，只顾去擦桌子；孤去拿止咳丸，她也不晓得让路，只是跟着，那放丸药的抽屉被她堵得死紧；孤命她去取药丸，她不知怎的，不由分说拉住孤，对着孤的脊梁骨从上往下一次次捶打不停！不是拿针的么？孤当她炼铁的呢！力气大得能够捶死人。伴伴，这样的人你荐来服侍孤，可不是屈才了么？孤看，不如一封书信，送她到边关去，准保能歼灭一众夷人！”
吴福顺是瞧着他长大的，这一年多来也经历了他许多无常的脾气，可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这些年倒是头一遭。吴福顺不言语，只慢悠悠地走到东走到西地收拾残局，眼见得承昀那儿气息渐渐地定了下来，便端了碗热茶过去，扶着他在书案后的圈椅上坐下，陪笑道：“她是小门小户人家的孩子，当年募进宫中，不过是因为绣得几朵好花儿，并没有正经伺候过人的。可如今大王跟前，除了老奴，又有几个可信的？且她说的那些个什么——什么——”
他一时想不起，低头做片刻沉吟。
“什么什么——鸟——咳——”
“什么鸟咳——？”承昀无语地瞅着他，“鸟哪里会咳嗽？那是鸬鹚咳——”
“对对对——鸬鹚咳！哎呀，老奴真是愚钝，这点都记不住。鸬鹚，对——鸬鹚——还是大王记性好，她说一遍，大王就记住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吴福顺这厮，还是一如既往地奸猾。
“你接下去是不是想说，她说的鸬鹚咳很有几分道理，颇合孤的病症。孤大人有大量，不该在些小地方与她太过计较？”
“可不是这么说的么！”吴福顺一拍手，“大王心里明白着呢——”
吴福顺面前，承昀是没什么忌讳的。他闷声道：“明白什么？孤是真不想与她计较，可是她不该——”想到她的拳头跟擀面杖似的从他脖颈处一路滚到腰间，他不由又有几分气恼，“——捶打孤。”
这几句话说的，颇有些当年在慈安宫跑进跑出的小殿下模样。那时他才十一二，人前尽是老成样，在福顺面前便只是小儿形状。
“大王，捶疼了么？让老奴验验伤。”吴福顺笑着道。
承昀只睁眼看看他，心下也觉出自家不知怎的，竟说了好些任性话儿，不觉有些不自在，于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这会子，倒是不咳了——”吴福顺在一旁，喃喃说道。
真是！承昀不由一愣。又喝了几口茶，这嗓子口虽还有些瘙痒之感，总也忍耐得住了。且胸口间凉丝丝的，像暑天喝了冰饮一般，竟有一丝说不出的舒畅。
莫非那些捶打，真有些效用不成？
他与吴福顺两两相望了一会儿，才闷声道：“是凑巧——孤这病症，一阵一阵的。她不捶打，孤也不咳了。”
他就是这样的性子，做官家做出来的脾气，反悔的话是抵死不说的。吴福顺是识得他的，知道他并不真生青燕的气，那捶打也不真的伤着他，或许当时正受用着呢。只是那副狼狈模样叫自己撞见了，面子上挂不住，才有这一场言过其实的发作。
倒不知当时自己若是没上来撞见，后头又是怎样一番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