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几句，她颇为自得：虽然矢口否认有些露怯，但由头推到了吴福顺身上，话风一转成了养生正理，自家的想法，曲里拐弯地，到底义正辞严地说了出来。
这时候火苗猎猎地起来了，炉口一片通红。青燕站起身，掀开药罐盖子往里瞧。
见她井然有序地生火熬药，吴福顺有一瞬没有说话。不多时，居然“呵呵”几声笑了起来。
“好！好！刘娘子，好肥的胆儿！我在大王跟前伺候了这么些年，还没听过谁敢拿‘起居无度’四个字来编排大王的。”
他撑一下桌子，站起身来，慢步来到青燕跟前，一双小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看：“看来大王真的有救了。”
什么意思？这老货惯会阴阳怪气地。青燕被他看得毛骨悚然，正想找点别的事回避回避，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药就让它这么煨着。走，趁此时有点空，去见大王去——”
青燕一听这话，头顶又开始冒虚汗：“此——此时嚒？内侍，此时去见大王？做什么——”
第二十二章 ：谢恩典强颜承君意，试真心伏地见肝胆
吴福顺见青燕气又不顺了，便摆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你这么个聪明人儿，‘做什么’三个字也问得出来？你昨日还是内人，今日便是娘子，大王金面日日见，这荣宠，难道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这荣宠，谁爱谁拿去，青燕心里头一点不稀罕，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她忙做恍然大悟之状，道：“原来内侍提醒奴婢去谢恩呢，奴婢心里一直想着这事，不过——”
“不过什么？”吴福顺截住她的话头，冷冷道，“想着就赶紧滚上去。这会子去，已经晚了。”
晚么？他才刚起身，这老货，话里话外道理全在他那边。青燕心中嘀咕不停，却也不好与吴福顺你一枪我一棒地没个完，只得应一声“是”，低了头，乖乖跟在吴福顺身后。
这世间独一份的阴暗之地，走过一遍便绝不会忘记。经过那架“山水喜相逢”的屏风，门儿只半掩着。青燕进了门，头垂得更低些，眼睛却溜过发梢往上瞧——只见那糊得实实的窗边，摆着一张花梨木圆桌，安平王赵承昀就坐在桌边。他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粥、一碟面点。刚起身的缘故，精神头看着比昨夜略好些。
虽则瘦，模样儿还是没得挑。一件鸦青色直裰穿在身上，风轻云淡的，像画儿一般。
吴福顺先行了礼，道：“大王，开封刘氏青燕，八辈子修来的福，得了大王偌大恩典，从内人擢升为娘子，连升五级，开内侍省先例。刘氏诚惶诚恐，感激莫名，特地谢恩来了。”
说完，闪过一边，亮出跟在身后的青燕。
这许多话，把青燕的一半说辞都说掉了。青燕只得跪下地来，搜肠刮肚，磕磕绊绊，又想出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奴婢刘氏——青燕，蒙——蒙大王恩典，赐居藏书楼，委以——煎药供奉之职。奴婢，奴婢——以微末之身，得此殊遇，诚惶诚恐，感——感戴无地。”
好家伙，她自家都替自家汗颜。好歹也上过几年学的，这几句话，几乎用尽了她平生所学。真正是赶鸭子上架——这上的还是黄金架，鸭子站不住，势必要滑下来。
她本以为吴福顺是个阴阳怪气的惯犯，准保“嗤——”地一声又笑话她起来。却不料，这回吴福顺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连气儿都不带喘。
赵承昀不愧是做过官家的人，她这几句话说了，他好似没听见一般，只慢条斯理地拿起那碗粥，小嘬几口，每道菜只夹一箸，也不叫她起来。青燕到底心绪难耐，斜起眼角余光瞟他一眼，冷不防正遇上他看过来。
好似迎头撞上一块冰，她赶紧低眉顺眼，手脚也不由自主地缩了起来。她只在心中叫苦不迭：这恩明明非我所愿，却还要这般正儿八经地大谢特谢。
也不知跪了几何，只跪得两腿发软。耳朵里听得他一会儿喝粥，一会儿用菜，听着听着，自家肚子也饿了——可不是么？她晨间被吴福顺一声断喝叫醒过来，只用了一个炊饼一盅茶，便匆匆忙忙赶到沁芳院收拾细软，两个时辰了，粮草未续得半点。
看这动静，这一顿慢悠悠的早膳也快进完了。她听得筷子搁下的声音，又看见吴福顺的步子开始动起来，来来回回地在桌子旁边徘徊，约莫在收拾碗筷。不得不说，老内侍的手段十分熟练，一点点碗碟碰撞的声音都未曾听见。
碗筷碟盘都归入了食盒里，沉沉地垂在他手边。他退后几步，折过身，不多时，便听见身后的门带上了些。
这就把食盒拿下去？多久回来？青燕心中好生诧异，自家对吴福顺竟已经生出了几分依恋。
正胡思乱想着，却听得桌前那人发话了：“你这恩，谢得不情愿？”
这也奇了，主仆二人都有读心之术不成？青燕不敢怠慢，忙把身子伏在地面上，道：“奴婢不敢。”
“不敢？”赵承昀冷笑一声，“不敢就是非心中所愿。你若果真不情愿，现在便可以走。孤从不强人所难。”
青燕一听这话，登时后悔自家方才说话不检点——那“不敢”二字，平日里说得太顺溜了，不假思索便蹦了出来。她忙改口道：“请大王明鉴，奴婢心里头岂有一丝不情愿？实在是欢喜得忘了形骸，一时口不择言，求大王宽恕则个。”
赵承昀半晌未言。
这半晌，青燕的心，像春末的蒲公英似的，绒毛一寸寸地支棱了起来。
那黑猫专爱和她捣乱，偏挑她心慌意乱的时机冒出来。此时见她趴在地上，也在她身边趴了下来——通体黑，爪子却是白的，蜷曲着像一团棉花团，煞是可爱。虽则此刻，青燕无心欣赏这些。
赵承昀终于发话了，道：“你这个人，不很老实。”
你这个人，比吴福顺还难对付！青燕心里这样想，哪里敢搭半句话上来？人趴在地上，那地是一条条方正的楼板铺的，她恨不得钻进板缝里去，再没人找得见。
就这么着，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久，赵承昀又说话了：“好，你既然说你欢喜得忘了形骸，那就抬起头来，让孤看看你的脸。”
常言道：要知心中事，但听口中言。这安平王疑心病大得赛过一座山，单听口中言还不够，定要再验一验脸，看她是不是果真欢喜得忘了形骸。
刘青燕缓缓抬头仰面，心里却怕遇着他那双看人如滤沙的厉眼，视线依旧对着地面。猛可里一想：这样的拘谨紧张，何来半点欢喜可言？没奈何，只得咧了咧嘴，勉强挤出个笑脸来。
赵承昀刚端起一杯茶，只扫她一眼，茶盏险些从手里晃下来。
——真该找个画师把这一幕画下来，对观者道：这便是强颜欢笑的摹本了。
“这样罢——”他沉吟了一阵说道：“别说孤不给你机会，最后一遭再问你，这会子你若真想走，就即刻下楼去，绣花绣鞋子由得你自家的心意。孤定会关照吴福顺，绝不让他怪罪于你。”
第二十三章 ：强欢笑粉拳施急救，急咳喘黑猫护主忙
这几句，按着她十分的心意说出来，倒像他在她心底里搁了面镜子一般。
真的么？这便回沁芳院去，趁着日光，徜着微风，在桃花树下与小锁一道理丝线，唠家常？夜间对着一轮月亮，思一思故里？
这念头在青燕脑子里如火光一闪，由不得抬起眼皮，悄悄向他望去。只见他茶杯拿起又放下，目光恹恹的，正回眼看着她。
她猛可里省悟过来——他在试我哩！
不试又怎的？在他嘴里是“绝不怪罪”，可在她身上，这无名宫中便从此没了她刘青燕的容身之地。
进了娘子的位分又缩回沁芳院去，再没见过这般怯弱的人儿！莫说吴福顺、喜安、陈内侍，沁芳院那一干势利眼儿的娘儿们，便是那些不苟言笑的守宫门的禁军，背地里只怕也把她当作一个笑柄，数落她一直数落到过年去。
这又何尝不是一记提点？开弓没有回头箭，便如同她进了宫门再难还家是一般道理。
她敛眉颔首，沉吟片刻，方才开口道：“大王如此说，叫奴婢何以自处？奴婢在尚衣局那会子，便常听人说大王待人宽厚。今儿亲承王恩，方知那话儿不虚。奴婢本是寒微之人，若言语举动上有简慢之处，伏求大王得闲时指点一二，奴婢定当勤勉改过，方不负大王恩遇。奴婢既进了这藏书楼，心里头便只惦记着大王贵体。若奴婢那点子土方子能有一星半点的效用，奴婢便是死，也是无憾的了。”
说罢，登登登，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这几句话落到赵承昀耳朵里，才品出些正理。他微微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便安心留着罢。只望你安分守己，勿生出二心来。”
青燕心里暗道：我一个小小绣花女，能生出什么“二心”？唯一的一点心思，不过是盼着早日还家去罢了。只是目下这话，打死也不敢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