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句话掷地有声，不独小锁惊着了，连沁芳院那一干有心人，个个都竖着耳朵听了个真切。一时间，那些方才还半掩着的窗门，一扇接一扇地、悄没声息地关严了。廊下立着的喜安，听这话头不对，忙踅到青燕瞧不见的去处避过了。
小锁从没见青燕发过这么大的火，慌得一把扯住她的袖子，带着哭腔说道：“姐姐——我错了，我再不敢这么说话了——你别恼——”
青燕这几句话，一多半倒不是说给小锁听的。她看小锁一张小脸吓得煞白，心便软了半截。她沉着脸，复又把门关上，这会子也没心情收拾东西了，走到床沿边坐下，垂首默然半晌。
院里头那棵桃树，青燕走了不过一天功夫，花便谢了七八成。几只麻雀飞过来，在枝头上叽叽喳喳地叫，叫得那心烦意乱的人，又添了一层愁。
小锁见她这光景，也不是当真生自家的气，便把跌落在地的绣绷重又拾起来，归置在篾箩筐里头。她怯生生地挨近些，轻声解释道：“姐姐，不是我要胡说的——是刘妈妈她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她说今早有人来传话的时候，嘴上说姐姐手艺好，那眼睛却一直往别处溜，分明是藏了话没说；又说，从没见过陈内侍这般上心过；还说，大王这一年从没要过人伺候，怎么姐姐一去，就不放姐姐回来了——这不是看上了姐姐，是什么？姐姐，这些话不是我编的，满院子都传遍了，她们一个个都信得不得了——”
青燕端端坐在那里，听了这几句话，两滴珠泪滴下来，落在手背上。
多说人言可畏。她在汴京宫城这些年，什么没见识过？是以这些年一味地谨慎小心，生怕落了什么话柄在人家嘴里头。没想到发配到了这无名宫，落魄至此，这一桩到底还是轮到了她头上。
何苦呢。大王都快病死了，她们还以为她攀上了什么高枝。哪里知道她是怎样被人架在刀口上，连这条小命都押出去了。
昨夜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鸡叫头遍的时侯，才将将合了眼。睡了没多会儿，便被吴福顺一声断喝惊起，猛然间，那张药方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她脸上。
“你倒睡得着！”
老内侍阴阳怪气起来，真是一把好手。
“刘内人，你这方子——不是我说，大王也是这个意思——不像药，倒像一碗汤。”他把那方子用两根指头拈起来，在半空里抖了抖，“莱菔子、鸭梨、白蜜——这是煎药呢，还是煮甜水呢？你莫不是胡诌一个方子出来，横竖吃了没用，也吃不死人，拿着它来邀功请赏？”
青燕刚要开口，他又把话头接了过去，阴测测说道：“你别以为大王现在病着，就拿你们这些奴婢没法子。休说处置你一个绣女——就是把你全家老小拿到大理寺去问罪下狱，那也是抬一根手指头的事。”
原来他昨夜的“明日再议”，是在这里等着她。
青燕听得出了一身冷汗，凉飕飕地湿了半幅中衣。她忙从榻上滚下来，跪在尘埃里，匍匐着不敢抬头。
“内侍明鉴——这方子千真万确是当年那游方僧人亲口授予，我兄弟吃了三月，确是痊愈如初。奴婢一字不敢增减，若有半句虚言，奴婢甘受天打雷劈——”
吴福顺这才停了半晌。
“起来罢。”他语气和缓了些，“不是不信你。只是——刘内人，从今日起，你便跟了大王。往后你这条命，就系在大王身上。大王好了，你有功；大王不好——”
他没往下说。也不消他说。青燕跪在地上，只觉得那地底的凉气，一骨碌从膝盖直窜到脑门上。
“怎么着——又置上气了？”吴福顺斜睨着眼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扶你，你就不起来了？”
青燕嘴里说着“奴婢不敢”，扶着睡榻的边沿，挣扎着站起身。这一顿闹，那张药方便飘飘悠悠地躺在她的枕头上，上头那一笔簪花小楷，还泛着墨光。
“这张方子——”吴福顺用手指在上头点了几点，“大王能不能照单全收，实话告诉你，我也没有把握。”
他把药方拾起来，眯着眼睛又看了一遍，面露难色道：“这些梨啊蜜啊，倒还罢了，这一条——‘每日辰时，晒半个时辰太阳’——只怕就难以说服大王。大王这一年来，一遇日光就头疼得受不了，你是不知道，这些糊了蓝绢的窗户，一年了，连条缝都没开过。”
他沉思片刻，把两只手轻轻一合，像是做了个什么决断：“这样罢——自今日起，伺候大王用药的事，便落到你身上。由你来规劝大王。另外，按宫里的规矩，大王吃药都有个药伴儿，这药伴儿的差使，也一并落到你身上。大王吃一服，你也吃一服。若一月之后不见效——”
他走到青燕身旁，那脚步，轻的和神出鬼没的黑猫一样。
“刘内人——到时候你休怪我不救你。我恐怕也是爱莫能助。”
话说到这份上，他仿佛卸了个大包袱，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只见他转过身走了开去，那直不起来的腰杆，这会子看上去也板正了些。他边走边抛下话来：“去罢，去你的沁芳院收拾收拾，今日就搬进藏书楼来陪伴大王。大王仁厚，活该你有福——该有的头衔和赏赐，一项都不会少。”
这才有了连升五级，“内人”换作“娘子”这个称呼。
到了那些长舌妇嘴里，倒成了“配鸾凰”。
青燕想到这里，眼泪一发地止不住了
小锁与她相处年余来，见过她闷闷不乐，鲜少见她真的落泪。这时候见那眼泪断线珠子似的一颗一颗往下掉，小锁便慌了神，忙把自己方才拭泪的帕子递过去，嘴里一叠声地说道：“姐姐——姐姐——是我不好，我不该把那起子黑了心肠的混账话讲给你听。我知道的，她们都是妒忌，妒忌姐姐的好福气——”
“什么福气。”青燕接过帕子，往眼睛上按了按，哑着嗓子道：“我是什么人，我自家知道。我没有那劳什子的福气。小锁，我与你实说——我这心里，从来没有往那一头想过。”
第二十章 ：忆往事方知宫海深 托后事唯记柳树青
“当初我入宫，就不是为了攀高枝去的。”
她泪水这才止住了，把块帕子拧在手心里，拧得皱巴巴的，不成个样子。
”打小我就想——难道我们女子，生在这人世间，就是从娘家门出来，进到夫家门里去？女子也是人，虽不能封侯拜相，活一世，见一见世面，总不要紧。正好我有点手艺，在三街四巷绣出了点名堂。尚衣局来募人，宫廷繁华自不须说，说一年有十两银子的薪俸，另有内人的头衔，年满二十三便可出宫还家。街坊邻居羡慕地什么似的，爹娘倒不肯，说那是个身不由己的去处。可我那时哪里懂？心里慕着那一份虚荣，总以为是泼天的好事情。”
“刚入宫那阵，着实开了不少眼界，可后来——”她抬眼，那一对睫毛被泪水濡湿了，更显得睫毛下面黑葡萄似的双眸雾蒙蒙：“才知道爹娘说的，分毫不差，真是一入宫门深似海，比海更深的是人心——”
她不说了，想起这些年在宫里见识到的林林总总——，这些话，还是闷在肚子里强一些，就怕小锁年纪小，心眼实，说话没个把门。
“我的好妹妹——”她执起小锁的手：“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些年也大了，见得多了，才知道天好地好，不如家里好，我就想积点银子还家去。这一离家也有四五年了，在汴京的时侯，一年还可以通那么一回信，如今发配到了这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没想到——”
“祸不单行”四个字在舌尖上打滚，被她生生咽了下去，口不择言，在这种地方，甚可以害死人。可心里头毕竟不畅快，眉头结成一个川字。小锁见她这样，开解她道：“姐姐，往日里只见你为人刚强，什么事都扛得住，今日里倒是怎么了，愁苦成这般模样？照我说，那些烂舌头的话，自不必听它的。你到大王跟前伺候，到底是一桩喜事。你绣活好，人机灵，模样儿又讨人欢喜——赶明儿大王跟前得了好，跟大王讨个封赏，荣归家里，也不是办不到的事情。”
青燕正难过着呢，被她这么人小鬼大地说一通，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她把小锁的手一掷，说道：“你这小蹄子，一日不见，倒也识得说几句贴心话儿了。只我长这么大，从没听说过什么‘荣归家里’的，都说是‘荣归故里’——“
“是，是，荣归故里，荣归故里——” 小锁咧嘴笑，颊上还挂着两道亮晶晶的泪痕。
“你呀——” 青燕手指一点小锁的额头，勉强笑一笑，心绪到底还是不宁。小锁说的那些，都是天真话。她又不知道，她去往的是不见天日的地方，那大王，已非昔日温仁醇厚的君王。她深深叹口气，想想自家往后的日子，真正是吉凶难料。
“走一步，看一步罢了。反正人这一辈子，福也好，祸也好，谁能想得到呢。”
说罢这几句，她自起身打点行装去了。倒也不委屈了，神色淡淡的，像一匹洗脱色了的锦，手脚倒是麻利惯了的，虽有点提不起精神头来，东西还是罗致得又整齐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