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燕心里七上八下的，正想问问“明日再议”这四个字是何意味，一见那双绣鞋，脸便红了半面。
“有劳内侍了——，实是奴家鲁莽——”
吴福顺并不容她说些什么，摆摆手只道：“你也歇着罢，这一日一夜地，也该消停消停了。”
青燕听了这句话，气得一口气差点没噎上来。是谁不消停？半夜里把人摇醒了，把一个捏针线的，当作郎中一般使唤？到现在，药方写好了，呈上去，倒反似不如他的意了？没有半句咸淡，只说，明日再议！？
议什么？有什么好议的！她肚子里头就这么些货色，全都抖搂了出来！
嗬！反让她消停一番！
她胸中堵了一口气，坐着都难堪，非得下来走走，心意才能得到舒散。刚移足下榻，便看见榻前那双绣鞋，翘头布面，鞋帮上绣着一枝兰。这双鞋，刚才还在他的床面前，也不知道这双鞋有没有经过他的手，再递到吴福顺手里面——
哎呀。
她这样一想，去而复返的红云又飞上了脸。҈
又想起方才自家在他们面前差点露了脚踝；岂止是脚踝，今夜她爬上了他的床，耳朵趴在他胸口听肺音听了半日；不止这些，今夜她简直拆了天，还翻了他的眼皮，谁知他一眼不眨地，眼光尽在她脸上打转——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耳根发烫，脚趾头都发软，心里头又是羞，又是恼，又不知道为什么，好似多了点莫名其妙的期盼，期盼些什么呢？刘青燕？她追问着自己，问不出一个答案。她坐也不是，躺也不是，站着也不是，着实有点儿坐立难安。
第十八章 ：刘妈妈奉承说酸话 小锁儿含泪问鸾凰
“刘内人来了——”
“哎哟，怎么还叫内人，已经是娘子了——”
“恭喜恭喜！刘娘子！”
青燕在喜安的陪同下，刚跨进沁芳院的院门，七八个丫头婆子便闻声而来，把她团团围住，一张张笑脸在日头底下晃得她眼晕。她抬起袖子遮了遮晌午的白光，怔了半晌，方才看清面前这些人。
打头的是丝线绸布总管刘妈妈，一阵风似的迎上来，一把拉起她的手，来得匆忙，手上的顶针箍都来不及除，那铁皮硌得青燕手背生疼。
“我的好姑娘——昨儿一夜没回，可把我们急得什么似的！果然，今儿一早就传来了喜讯！啧啧，连升五级，直接大王跟前伺候！”她扯着青燕的双手上下打量：“不是我自夸，我瞧人从来没有错过眼！姑娘哟，我头一回见你，就喜欢地了不得！这小模样儿，观音菩萨也不过如此！我当时就说，这姑娘一看就是富贵命！可不是，被我说中了，咱沁芳院也出了大王跟前人！”
——连升五级，大王跟前人，这些话落到青燕耳朵里，跟听戏似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到底说不出，只勉强笑道：“妈妈过誉了——是吴内侍照拂。”
“姑娘客气！”刘妈妈眉飞色舞，两片嘴皮子上下翻飞，“这是你自家挣来的！我们听陈内侍说，吴内侍一路夸姑娘手段了得，大王很是中意——”
这老货，说着说着就现了原形，什么”自家挣来的“？什么”手段了得“？还”大王很是中意”！这哪里是夸人？分明是以为她走了运，说几句阴阳话来泄泄心中的嫉恨。
她原想驳斥她几句，可那边，又围上来一群人。
是院子里头几个相熟的小丫头，这个扯她的袖子，那个拉她的衣带，你一言我一语，像枝头麻雀儿，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
“姐姐——藏书楼里头是个什么光景？”
“姐姐——你在大王跟前领的是什么差使？”
“姐姐——”
“还叫姐姐呢？叫娘子——”
“娘子，刘娘子——”
正乱着，一个身穿青色直裰、戴着皂色幞头的人，慢悠悠地从前廊那一头踱过来，众人见了他，纷纷闭嘴，自觉让开一条路，只见他来到青燕跟前，端端地站住了，那张惯常下垂的嘴角往上一拉，眼里逼出几分笑意，他双手合上来，破天荒地给青燕施了个礼。
原是素日里不把底下人放在眼里的前院管事陈安。
“刘娘子。”
青燕照旧例，向他福上一福：“陈内侍。”
陈安忙扶起：“娘子恁得多礼！恭喜娘子，自今日起，刘娘子便是大王跟前的人了。沁芳院这边的差使，娘子自不必再操心。娘子只管在大王跟前用心伺候，咱前院几十口人，都是娘子的自家人，有使得着我们的地方，只管打发人来唤一声。”
这架势，跟荣归故里似的。青燕心下五味杂陈，声音倒还沉稳：“陈内侍言重了——奴婢年轻识浅，往后还要请内侍多多照拂。”
“刘娘子这是说哪里话来！”
陈安说几句，就托事忙，慢悠悠走了开去。那些丫头婆子一时不肯散去，围着青燕打听藏书楼的情形，青燕一边敷衍，一边拿眼去搜寻，才发现那游水长廊的廊柱旁，站着一个身量细小的人儿。
甭管是丫头婆子还是黄门，她一个都惹不起，是以不敢往前挤，只好踮着脚尖在廊下等。
视线一对上，她便红了眼睛。
青燕拨开人群，款步向她走来。
“小锁——”
小锁一愣，红红的眼眶便有些湿润，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青燕牵住她的手，只觉得这一双小手冷的像冰，她不觉鼻头一酸，想这小锁，也算是这无名宫中与她相依为命的人。
喜安见状发话道：“各位妈妈姐姐，都散了罢。刘娘子是领了命回来收拾细软的，掐着时间要向吴内侍复命去的，耽误了吴内侍的差使，我们都吃罪不起。”
众人这才依依散去，青燕牵着小锁的手，温言道：“你一起来，陪我收拾收拾，我有些话要与你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青燕的屋，喜安极识趣，自在门外说：“娘子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叫一声，小的就在这廊下等。”
门关上了，屋里头一下子变得很安静，午后的天光透过窗纸，白蒙蒙地，把那小床、矮柜、绣线箩都罩在一层薄薄的光里头。
“姐姐——” 小锁这才叫一声。
说话间脸都白了，眼角边溢出两滴眼泪，青燕叹口气，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来，递给小锁道：“傻丫头，怎么这个德行？我又不走远，还在这宫里，只是去了后头。”
小锁拿着帕子拭泪：“姐姐，你不在我跟前，我可怎么办？也没个说话的人了，她们若是欺负我——”，说着说着，索性抽抽嗒嗒哭了起来。
小锁是吴县当地募过来的，刘妈妈她们是汴京跟过来的老宫人，虽然落魄了，宫里的还自认为高人一等，何况小锁年纪又小，家里又贫穷，所以平日里只有干粗活脏活的份。
“欺负你了，你就给我传字条儿，交给门外的小哥。”
“可我不会写字——”
“不会写字就画画，你画一只乌龟，我就知道那些‘老乌龟’又在生事了。”
说着沾点水，在桌面上描了几笔，小锁一看，一只乌龟脖子伸得老长——，像煞刘妈妈说三道四的嘴脸，含着泪呢，也忍不住噗呲笑了起来。
到底是个孩子，青燕看着她，就像看着自家兄弟似的，她笑着宽慰道：“你放心——，我若是在那后头混得下去，管保她们不寻你的事儿，她们都知道，素来只有你和我走得近。”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锁这才止了泪，看青燕一边说，一边已从箱笼里拿出一条被单作为包裹布摊在床上，把些衣服鞋子从箱笼里望外拿，她东西本来就不多，春夏秋冬四季几身换替衣裳，鞋子一整年也不过四五双。
小锁上前来接过衣服鞋子，一件件衣裳折起来，鞋子一双双用布条绑上，青燕见这头有她料理，转头便收拾她的吃饭家伙什，针线剪刀篾箩筐。
看她的麻利劲儿，半点留恋没有，这好歹也是她生活了一年多的地方。
敢莫真是去了好地方？小锁好奇地紧。看看门窗紧闭，外头就一个乖巧小黄门，想来也不会趴着门缝偷听，于是压低声音问：“姐姐，那藏书楼里头到底是个什么样儿？那大王，是不是真得像她们说的，看上了姐姐，要姐姐过去，与他配——”
“配什么？”青燕回过身。
看青燕的脸色，粉里透着红，大姑娘家的，总有些难为情，小锁吞一口唾沫，声音变得更轻：“——配鸾凰。”
第十九章 ：老内侍冷面说药伴 小丫头斗胆问姻缘
青燕手里正拿着一方绣绷，听得“配鸾凰”三个字，“啪——”一声，那绣绷落在了地上。
小锁吓了一跳，忙蹲身下去，把那绣绷拾起来，双手捧着递还给她。
青燕却不接。她径直走到门口，把门一拉，那门“吱呀”一声豁开了半扇。她一张脸气得红一阵白一阵，提着声音说道：“小锁，你要是信这些嚼舌根的胡说八道，现在就出去。我只当从没认识过你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