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吴福顺仰面大笑，笑得无奈又悲凉，情急之下，把他的乳名都唤了出来：“四郎，这话憋在老奴心中许久，今日豁出命去，哪怕忤逆的四郎去：早知今日，当日何必从汴京扎挣出来，受尽屈辱，难道就是为了在这昏不见天日的藏书楼里自暴自弃吗？”
犹如一桶凉水当头浇，他足有半晌，呆呆坐着，手指头都不能动弹一下。
现下，这忠心耿耿的老内侍，又递上一方干净帕子，送上一碗不热不凉的润喉茶。
确乎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听吴内侍讲——”他喝上一口茶，声音里还能听出一丝嘶哑：“你有治愈孤这顽疾的药方?"
青燕头皮一紧，抬眼偷瞥吴福顺，他老人家站在安平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世事纷扰与我何忧的样子。
“奴婢不敢。”她思量片刻，垂首言道：“奴婢奉命修裙，在楼下听得几声咳嗽，想起自家兄弟当年旧疾，便与吴内侍闲谈说起。吴内侍便说，如此，你上楼去看看大王的境况，与你家兄弟当年之症是否有相似之处，也是你对大王的一片忠心。这才有了奴婢上楼，至于奴婢断症之法——”
想起自家在他床前床后奔忙，她桃腮不免又红了几分。
“唐突了大王，实在是乡野土方，上不得大雅之堂，奴婢也只是勉力一试，‘治愈’二字，可是从不敢提起。”
这几句话说的战战兢兢，却字字有所指，吴福顺原想做冷眼旁观状，听到这里也忍不住了，“"嗤"地一声笑道：“刘内人好伶俐口才，怎么着，原是老奴赶鸭子上架，一路逼着你?"
这话说的，可不是你逼着我吗，大王面前还不承认。青燕心里这样想，嘴上自然不敢说，磕了头道：“那是吴内侍看得起奴婢，给奴婢向大王效忠的机会。”
这红唇白牙，那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吴福顺也算是棋逢对手，老狐狸遇着了小狐狸。赵承昀对她再行打量，倒看她不出，脸上沉静腼腆，胸中自有山水。
"那你说说，孤这病症，与你兄弟的，有几分相似?"
说一千道一万，郎中的帽子还是要戴起来的，青燕犹豫了一下。
要说不似，确有相似之处；要说一模一样，却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一，这病只断了一半，被他吓得，眼皮都没来得及翻呢；二，万一断错了，吃了药不见好转甚而每况愈下，追究起来，要她一条小命那可是轻而易举。
“禀大王，奴婢那是依着游方僧人的说法，且是六七年前之事；奴婢愚钝，怕有些记不清，万一——” 她把腰深深地折下去，一字一句：“——万一有个行差踏错，大王金玉之躯，奴婢万死不能赎罪。”
哈——，承昀一个年余来未见笑颜的人，听了这几句，居然笑出声来，他偏过头,对吴福顺道:"伴伴，孤就跟你说她心眼子多，你还替她辩解，说什么——本本分分！”
他笑着抚案站起，来到吴福顺面前，话中不无揶揄之意：“瞅瞅，这才几句话，她病症还没说清楚呢，方子更是不知道在哪里，先替自家开脱来了，左一个万一，右一个记不清，这真是，仗还没打呢，她先把退路留起——”
吴福顺低头一笑，只不发出声息，青燕听了，冷汗登时从额头滋了出来。
当日那说“绣的很好”的神仙中人，人人都说他圣心仁厚；怎的时过境迁，这几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句句诛心，刻薄得让人死无藏身之地。
"你听着——"
只见他方头皂履离她眼前越来越近，那话语，又冷又硬，如同石子砸落在她头顶。
"人生安得两全法？你，没有万一，孤，也没什么万一。这世间——所有的人，都没有退路。你记住，在孤面前，‘万一’两字休再提起。"
"你既有缘，进得藏书楼，无故扯起孤之病情，你便该知晓，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知所闻，完完全全地呈来孤看。若有半分使奸耍滑，仔细你项上首级。"
完了完了，话都挑明了，这一颗脑袋已经系在他的裤腰带上了。青燕心中叫苦不迭，他来了，陪衬的吴福顺真是好相与。
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话，也没有胆子说，让我翻翻你的眼皮再做定论，她一双手覆在地上，把两条裙裾拽的死紧。
早知如此，当时就不该跟吴福顺提那一桩“咳嗽”的往事，更不该跟着上楼探查病情，怪自己多嘴，也怪自家心思好奇，想温一温昔日“神仙”的旧迹。
还想着跟大王要赏赐呢——腰里揣着三百两银子踏上归家之路。刘青燕啊，刘青燕啊，你做什么都不在行，除了做梦。
只见她跟个老蟾似的，俯身在地一动不动，怕是吓坏了，赵承昀皱一下眉，道：“还跪在地上做什么，起来回话。"
“谢大王。”青燕应声,提着裙子起身。
哪知她这一提裙——
承昀就在她跟前，一双眼睛落下去。
裙摆下露出一截白色凌波袜，走得多了，袜带松动，那袜子垂降下来，松松地覆在脚背。
鞋呢？青燕惊慌之际猛然想起，那一双绣鞋，就在她奉命从他的架子床上“滚出去”之时，没有跟着它的主人一块儿“滚出去”。
“噗——”
案上的纱灯里灯花跳动，连灯花都在耻笑她的狼狈；黑猫简步曼行地从桌底下钻出来，碧眼斜睨给了她一个蔑视的神情。
第十六章 ：露白绫绣女羞无地 说鸬鹚废王动疑心
青燕窘迫地了不得，恨不能就地死了，也比现在立在大王眼前强。
一个女子，脚是至私密不过的所在，岂有赤着脚、露着袜，站在一个男子跟前的道理？那男子又不是她的夫君——这般想着，脸上愈发烫得厉害，像是才从滚水锅里捞出来的，两团红云直烧到耳根后头去了。
承昀十六岁上便纳了娘子，虽于这些事上素来不甚上心，却也晓得女儿家的脚，是顶顶要紧的，轻易示不得人。是以他眼光只在那白绫袜上一落，便立时移开了，转过身去，只把那背脊对着她。那边厢的吴福顺，惯会看风色的，一张老脸也变了颜色，借故走了开去。
“奴婢——，奴婢——” 青燕开了两次口，终说不出来“奴婢的鞋子落在大王的床前” 这一句。
整理裙裾，把脚遮住了，心里头的兵荒马乱无从提及，已然如此，只好如此，只求早点离开此地。
他堵住了她的“万一”，又叫她把所知所闻悉数呈上，她细细一想，也只有把心横下去——这也由不得她做主了，只怕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丑露乖，也许是命罢。命不容她谨慎，也不容她给自家留余地。
“大王。”她改了口，声音虽然颤颤巍巍，一颗心倒慢慢静了下去：“既是大王信得过，奴婢便大胆呈言——”
承昀这才徐徐转过身来，只见他无慍无怒，也不催她，只淡淡地望着她，面上比方才添了一层云淡风轻。
青燕调停呼吸，说道：“奴婢方才斗胆，依着当日游方僧人的诊法，先探了大王的寒温，又贴耳听了大王肺音。大王英明，奴婢之拙见，只能用来供大王参详。大王这症候，十成里头，约有七成与奴婢那兄弟是同一个病因。奴婢记得，那僧人曾言，此病有个土名儿，唤作‘鸬鹚咳’，是因其呼吸之声，恰似鸬鹚入水，呼噜作响，故有此名。”
她一路说，承昀一路听，听到“鸬鹚咳”三个字，他心中微微一动——她的形容，与他自家的感受如出一辙。那喉头间的呼噜声，他自己听了这许多时日，自然再清楚不过。他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头却暗暗忖道：或许真如吴福顺所言，这个偏方，倒能治得了他这一场磨人的病。
“你说七成——”他开口道：“那另外三成，又着落在哪里？”
青燕心里头叫了一声苦。这三成的着落，说出来又是叫人好不尴尬。她脸上红晕又起，低着头只看自己的脚尖，两只手把那衣裾的边儿捏了又捏，好容易才把那句话挤了出来：“回大王的话，还有一道手续，奴婢不曾做得。需得——需得——”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翻看大王的眼皮，瞧过那眼白的颜色，便能定准另外三成。”
只听旁边传来”嗤”的一声。
原是吴福顺不知何时又悄没声息地踅了回来，立在书案旁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听了这话，由不得笑出声来。他那两道长眉往上一挑，却不看青燕，只对着承昀躬身说道：“老奴虚活了这么些年，看人的眼光到底还不如大王准。大王说这丫头心眼子多，老奴先前还不大信，如今可算见识了——倒真跟地里的青苗似的，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这老儿！分明是他把她弄到这儿来给大王诊病的，怎么这厢刚搭上脉，那厢便编排起她来了？青燕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分辨又不敢太高声，只低低说道：“内侍，不是这么说。奴婢是谨遵大王钧旨，把所知所闻，一一呈上，半字不敢遗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