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听听，听得真切一些儿——耶，这胸怎么会自己走路？
她追胸而去——只见这胸斜斜往上拉，于是抬起头——
一对黑沉沉冷淡淡的眸子，在青纱掩映的烛光下，与她的一双徐徐震惊的眼睛两两相望。
"啊——"，她叫一声，即刻掩住自家的嘴，心在腔子里东来西去地，灾民饿了几日都没这般慌。
"怎么了?"吴福顺急急赶回来。
还怎么了？快逃啊！
人还困在床里头呢，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仪容举止，连滚带爬只要出得这床。
那一边，吴福顺已经跪在床前，脑袋垂及胸口，是以什么神情青燕都无从窥见到。只听得那人不动声色地说："伴伴，你真是说做就做啊，这才话音刚落，人都送到吾床上来了！"
冤枉啊！她叫苦不迭，手忙脚乱在床前立定了。
眼见得吴福顺此时像吃了一肚子铁疙瘩，屁都放不出一个。她心里想，女儿家名节为大,她该替自家辩解一番——又一想，辩解前该先给大王请个安，毕竟刚才跪他的时候，他睡得七荤八素。
"奴——奴婢刘青燕——"她期期艾艾，腿还没有弯曲下来。
"滚出去——"
那声音量不高，清而短，听上去厌烦得不得了。
第十四章 ：听辱语绣娘吞暗泪 整衣冠废帝动疑心
青燕跌跌撞撞下了楼，在桌前坐定的时候，才发现忘了穿绣鞋，一想，落在了大王的床边。
总不好再上楼去找鞋子穿。
她捂住胸口，心还在“突突突”跳得起劲。
让她滚，她倒是想滚得远远地，滚出这藏书楼，滚出无名宫，滚出吴县，滚回汴京去，就怕——
她脖子一凉，就怕大王动了怒，纵然他失了势，处决她一个绣工总不需要太费力气。
便有些忧心，举头往上望，如今识明了方向，就在自家绣裙所在的右上方呢，奈何房门紧闭，又有山水喜相逢的屏风遮蔽，那房里究竟什么动静，在她这儿，一点儿听不清。
这都是吴福顺惹出来的事情，不知道吴福顺会不会替她做一番辩解？实在呢，何来的辩解，甚可以邀功，她鞍前马后地辛劳，不就为了诊断大王的病情？
桌上两盏灯，烛都燃到了一半，那一幅裙铺得平整，焦卷之处已经被裁除，那一边有一片缎料，用绣绷撑起来，正中间描着一个隶书的“福”字。
此处阴暗且封闭，不知日夜昏晨，大约也快天亮了吧，也不知接下去怎么发付她？左右是困意全消，不如快些把五个福字都补齐，把这一头的活计先交上。
这么想着，便从头上拔下一只银簪，把火光挑亮了一些，又从托盘里捻起一根针，丝线穿过针眼，一针针落了下去。
“滚出去——”
“滚出去——”
“滚出去——”
夜深人静，心却难以平静。“滚出去”这三个字，像雨珠似地在她耳畔淅淅沥沥蹦跶个不停。嗬——，她不由地吁出长长一口气，做小伏低，百依百顺，那么些难以启齿之事，也被迫着作将出来，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活下去。
却被人诋毁，遭人厌弃，骂道，滚出去——
当初募她入宫，爹说，小家小户的，虽清贫些，倒也自在；进了宫，不过图个虚名，那终日见不得人的地方，岂由得你随心所欲？
是她自家愿意，一世为人，在家从父，出家从夫，太单薄了些。进宫去，见些市面，靠手艺挣钱，又不是什么伺候人的差使。
终归是她天真了，食人衣禄，便是人家的奴婢！
针脚又密又急，她绣着绣着，心头涌上一股难言的滋味，鼻头一酸，眼眶不由地湿润了起来。
“刘内人——"
“刘内人。”
“刘内人！”
叫到第三声，才见她有所回应，眼睛不离手中的针线。
“回内侍，奴家紧着些，这百福裙今日便能补好。补好后，奴家就滚出这楼，再也不敢进来。"
"——刘内人。"吴福顺的声音陡然沉下去,"你在宫中待了这么些年，还闹小孩子脾气?"
奴家哪里敢，这话都到了嘴边，喉咙口发涩，一个字吐不出来。
吴福顺看了她半晌，那针线在她手上如行云流水，她只是闭口不言。
原来她模样儿内敛沉静，心性儿却又傲又倔。
"刘内人,你识大体些。咱们这一干人——你、我、连同你那沁芳院里头的丫头婆子——都是一根藤上的蚂蚱。大王好了,咱们才有活路。大王不好——"
他没往下说，转而问道：“你方才一番床里床外的，到底有定论没有？”
这是什么说话？青燕恼红了脸面：“有甚定论？奴家早禀过内侍，奴家不是郎中，如何断得病来？”
这气焰还高炽着呢，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下来。也是，她已经满腹委屈，还说甚“床里床外”，她一个黄花闺女如何承受得来？吴福顺沉吟间，改了口气：“你这一番，那是受了我的指使，我方才已经禀明大王，大王只是惊异，并非真的嫌你，还请你——”
他顿了顿，这也是罕有的，若不是为了医治大王。
“担待则个——”
堂堂吴福顺，无名宫中说一不二的那一位，竟让她担待，青燕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怒气顿时消去了一半，穿针引线的动静也慢了下来。
“得了，我一个老阉人，上下两头不讨好。”吴福顺直觉无趣，讪讪道：“你既不肯告诉我——，大王就在上头呢，横竖你也与他撞过面，你上去，自家去与大王说明白。"
啊？青燕闻言立即停下针线，一张脸瞬间由红转白。吴福顺见了暗自发笑，展开袖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走罢，内人，左右大王也醒了，再睡也艰难。这一晚闹腾地！眼看着天快要亮了。紧赶着，咱们争取鸡叫前把话说完。”
可不是，上了五楼，经过那烧豁个口子的所在，青燕抬头所见，星子已然暗淡，陈墨的苍穹已上了一抹蟹青，再不用多久，金色的黎明即将到来。
这会子，要是能撒腿子跑出藏书楼，该是多么地畅快。
青燕有点想不起为什么刚才自己有些不痛快，比起“你上去”，“滚出去”简直是“恩赐”一般。
“内侍——”青燕试探着：“其实您与大王递个话就成了，奴家刚才听了个七八成——”
方才问你你不说，现下你说烂了嘴皮，我只是不睬，吴福顺不声不响，径直走出去老远。
床上的“病人”，此刻坐在书案后面。
转过那道屏风，门一开，没走两步就突兀地照了面，只见他一头乌发已束起，缀于金冠，白色中衣外套了件玄色夹袍，一根皂带围在腰间。人是极瘦的，病容难掩，却独有一股风姿气魄，镇天地压降下来。
这出乎了青燕的意料，她以为他还在床上卧着呢，忙惶恐地低下头来。
吴福顺瞅瞅她，方才支棱地像压不住的葫芦瓢似的；这会子见了真神，蔫了吧唧跟霜打的茄子没有两般。
吴福顺清清嗓子：“刘内人，还不与大王行礼？”
她扑通跪下，插烛似地连磕几个头。
"奴婢刘青燕，叩见大王——"
过了一息，听得他开了金口，不叫她起身，恹恹地说道："——抬起头来。"
只见她滞了滞，发上那枝银簪巍巍颤，而后呈上一张粉面来。
虽则她这一夜不过睡了两个时辰，依旧脸衬桃花，似带朝霞之色，眉横翠柳，如笼远岫之青，明目若春水，檀口赛红樱，一件石青色褙子套在她身上，好比杨柳乍开金缕，端的鲜嫩袅娜，像一股春风，迎着人面吹拂过来。
他在心里头一动。
——吴福顺不做诳语，果然颇为面善。
第十五章 ：绣女诊病七分言退路 废王诛心一语断归途
咳——，他嗽一声，嗓子眼又痒了起来，眼看这又是一番没完没了的折腾，他立即从袖中取出绢帕，捂住嘴，一张脸遮住了半张。
吴福顺见状，忙送上一碗热茶，他喝了几口，勉强忍下了，这才把绢帕放下。
这边吴福顺收起绢帕，这碗茶是边咳边喝的，生怕不洁净，也收过去换一盏，这一夜劳顿，毕竟上了年岁的人，步态颇有些蹒跚趔趄。
安平王赵承昀看在眼里，心下不免感伤。
方才，他一声“滚出去”，那绣花女跌跌撞撞地退了下去，而吴福顺，直挺挺跪下身来，头重重地磕在楼板上：“大王容老奴进言，大王这病，可不敢再耽误了，但凡有一线希望，管他是正方还是偏方，管她上不上床，都要试上一试。大王不可萎靡不振，一再地贻误病情了，大王还年轻，有多少大事等着您去做呐——”
“大事？”他闻言心惊，霍地从床上坐起：“伴伴，你是在羞辱吾吗？吾被自家哥哥夺去江山，沦落在吴县做一个可笑至极的安平王，早在天下人之前丢了颜面，大事！安有大事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