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竹有些忐忑地将自己的“作业”交给了白棠, 白棠检查了一遍，真诚地夸赞道：“你真棒！”
阿竹腼腆地笑了。
白棠心不在焉, 她带着阿竹复习了一遍课文, 又教了一首五言绝句，便宣布了下课。
阿竹有些茫然, 她看着五言绝句欲言又止。白棠满心都想着如何从阿竹嘴里套话, 对于阿竹的疑问就有些忽略了。
“阿竹，好端端的, 发什么呆呢？”
阿竹指了书上的字：“阿姐，我、我不大懂……”
“哦？哪里？”
“黄，河, 入，海，流。为什么河，会黄？还有, 海是什么样？”
“这个么……”白棠拿起了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中国地图：“黄河是一条很多沙子的河，因为沙子太多，所以看着黄黄的。它从青藏高原，一直流到渤海……呐，渤海就在这里，海很大很大，无边无际，渤海只是一部分，大海很蓝，海水是咸的……”
“那，那海里是不是有鱼？青藏高原，又是什么？”
白棠怔愣了一下，随后说道：“你等我下。”
说着，她跑上了楼，不多时，将自己的手机拿了下来。她打开相册，翻出了去年在海边的图片。
“你看，这就是大海。可惜这里没有网络，不然还可以给你找视频看一看。”
阿竹生疏地翻看着图片，眼神是说不出的向往。白棠试探着说道：“青藏高原我也没去过，听说那里很美，有雪山，有冰川。”
“我想，去看，海，黄河，青藏高原。”
“总会有机会的。”白棠鼓励她，“只要你学好汉语，将来有一天走出了寨子，你就可以去看大海，看黄河，看青藏高原，看世界上最高的山……”
阿竹心驰神往：“我，真的，能去？”
“一定能去。”白棠不忍戳破她的幻想，“你还小，只要你想，总有一天能做到。”
“阿姐，这些东西，从来，没人告诉我。”阿竹眼里都是斗志，“我，一定要，学好汉语。”
白棠摸了摸她的头发，合上了书本。这个偏僻的寨子，是好多人梦想的坟墓。
就像阿竹，她被寨子困住，被观念困住，被原生家庭困住。即使给了她再多希望，也终究是梦幻泡影而已。
白棠悲观地想：她可能终其一生也走不出去。
阿竹尚有些意犹未尽，她用不标准的普通话，努力地向白棠表达自己的愿望：“阿姐，你说，如果我，学好了，我是不是，像你一样，什么都懂？”
“阿姐也不是什么都懂。”白棠笑了笑，“阿姐最开始也什么都不懂。但阿姐去过很多地方，所以会把外面的世界告诉你……”
“以后，阿姐，可不可以，带我一起？”
白棠的眼神变得复杂了，她郑重地考虑了一下这个问题，点了点头：“阿姐可以带你一起。”
“真的？”阿竹的眼睛亮了，“什么，时候？”
“如果可以，很快。”白棠撒了个谎，“只不过，阿姐要先离开寨子一趟，准备一些东西，才能回来接你。”
“准备……什么？”
“很多很多东西，不然去了青藏高原，会被冻成冰块。”白棠昧着良心，开始诓骗起来，“只不过，这些东西寨子里都没有。”
阿竹纳闷儿：“为什么，不叫，族长带？”
“你可不许告诉族长。”白棠连忙道，“你一旦告诉了他，咱们就去不了了。”
“为何？”
“因为族长不喜欢阿姐离开寨子。”
阿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想和阿姐一块儿去，就告诉阿姐离开的办法。等阿姐准备好了，就能来接你了。”
阿竹没有说话，她认真地思考了起来，白棠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半晌后，阿竹终于答了话：“办法，我有。”
白棠激动得握住了衣角，尽量不让自己的高兴流于表面。
“那阿竹，你告诉阿姐好不好？”
“现在，不行。”
白棠的心狠狠地坠了下去。
“为什么呢？”
阿竹看着白棠的双眼，看得白棠直发慌，她感觉阿竹澄澈的眸子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
然而阿竹并没有说别的，她只是低声道：“因为……阿竹，也要，准备。”
原来是这样。
白棠悄悄松了一口气：“阿竹需要准备什么？”
“家里，忙不开，得安排。”
阿竹低下头，不再看白棠的脸。
白棠不敢逼急了她，怕把她惊醒。她话头一转，开始扯闲篇：“反正也不急于这一时。阿竹，咱们吃饭吧。”
阿竹听了，便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白棠起身去房梁上取了腊肉：“你来做，我打下手。”
“好。”
阿竹勤快地把饭做好后就打算离开。白棠想留她吃饭，她却坚决不肯，她说，族长已经给了她很多大米做报酬，她不能蹭饭吃。
白棠只得罢了。
阿竹离开后，白棠一个人吃了饭，收拾了碗筷后，便无所事事起来。这里风景优美，看久了却实在无聊。白棠连本字典都找不到，她都快闷死了。
白棠走进了那间“婚房”，想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些什么。转悠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殊的。正当白棠没意思时，阳光射到了床下，有金光隐约一闪。
“那是什么？”
白棠好奇地趴在地上，将床下的东西拿了出来。这一看可不得了：竟然是一块束腰型的金锭子。
这块金锭子很有年头，白棠翻看了一下，上面刻着“萬曆八年户部监造赈灾金五两”，后面工匠姓名已经磨损看不清，但历史的痕迹一目了然。
白棠来了兴趣，她拿起手机，朝着床底打灯看去。让她震惊的是，这样的东西不止一块：从明到清各色金锭子整整齐齐码在那里，甚至还有民国的金疙瘩，这让白棠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这才意识到：小九不是一般的有钱。
只不过，在这种荒山野岭的地方，他的钱只是装饰品而已。
她将金锭子放了回去，离开了那座“婚房”。
这一发现，让白棠对小九的身份产生了极大的好奇：这么多东西，他到底从哪里弄到的？
还有，他到底是什么人？
白棠百思不得其解，她感觉小九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了。白棠有了个冒险的想法：她想去小九的房间看一看。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彻底压不住了。白棠坐立不安，思来想去，她上了二楼。
小九的房间没有锁门，轻轻一推就开了。白棠做足了思想建设才走了进去，她只想看看，不敢碰任何东西：郝燕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她可不想被什么古怪的虫子咬一口。
小九的卧室很精致：旁的不足道也，倒是那个巨大的衣柜引起了白棠的兴趣。衣柜半掩半开，向内看了一眼：里面是满满的苗服，每一件都奢华精致。各色银饰整整齐齐地摆在小九桌子上，那就是他平日戴的。
白棠扫了一眼，走向了床铺。床铺很整洁，蒙了一层碧绿的轻纱。床单和枕头也是绿色的，上面绣了竹叶。白棠刚一靠近，就闻到了蛊香的味道，她有些迷醉，便不由自主地掀开了纱帘，向里面看去。
当她的视线扫到床头时，白棠愣住了。
那里有一个眼熟的物件——蛊玉。
那枚鸡蛋大小的蛊玉静静地躺在一只银盒子里，除此之外，盒子里还有大大小小的蛊香和白棠不认识的药材。蛊玉很好看，光滑圆润，发出暗红色的光，就好像在警告白棠，不要打它的主意。
白棠蓦然想起小九说过的话：蛊玉一旦被毁，他就会死。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白棠脑海中成型：破坏它！
只要把这个东西毁掉，小九就再也不会回来。
白棠咽了一口口水，她不由自主地走向了蛊玉，试探性地用手指碰了碰：没事。
看来这里没有蛊虫。
她的胆子大了一点，又碰了一下，依旧没什么事。白棠心一横，索性将蛊玉抓了起来：蛊玉触手生凉，温润异常，好像小九的眼睛，总是柔情似水。
杀了他吗？杀了那个诡异又温柔的少年？
白棠紧紧握着蛊玉，手都在颤抖。经历了一番心理斗争，她最终还是将蛊玉放了回去。
她不敢杀人。
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自由，白棠无助地哭了。她恨自己懦弱，明明只要狠一狠心就可以离开了……
就在这时，一只毛绒绒的蜂子从银盒子飞了出来，落在纱帐上抖着翅膀。白棠倏的清醒过来：她这才意识到，小九本命蛊钦原一直在这里，就藏在那些蛊香下面。
刚刚她伸手的时候，这小东西完全可以用毒牙给自己一个恶狠狠的教训。可不知为什么，它没有动，甚至任由白棠拿起了蛊玉。
白棠出了一身冷汗，她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