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确实是热的。
“口干口苦不？”
“梦多不多？”有同学不满足病患说的夜间睡不安稳，问得更细。
“口干，不苦口，梦很多，一晚上都在做梦。小便正常，大便的话，一开始是干结的，不过前期干结的拉出来，后边的粑粑是软的，有点不成形。”病人有问必答。
李东云没有问诊，同学们问的细，她在旁听了，将症状都给记下了。
她露出个笑。
还真是，照书生病。
《兰室秘藏》李杲有言，当归六黄汤乃“治盗汗之圣药也”，其主要功效是滋阴泻火、固表止汗，专门治疗阴虚火旺导致的盗汗*。
病人主诉是盗汗，其他症状也都没脱离阴虚火旺范畴，当归地黄丸完全对症。
片刻，她眉头拧了拧。
大便先干后软，这个后软，又不太对了，体内还有湿。
她瞧了谢朝云一眼，暗道，谢大夫不可能没发现这点，那就是她想让这些学生，知道盗汗是怎么回事，知道一般得用什么方来治？
等这些学生仔问完了，谢朝云递给病患一张治疗方子，再次谢谢他的配合后，带学生回到教室。
等学生落座，谢朝云视线往下一扫，本来还有小动作的学生瞬间都收敛了动作，安安静静地坐着，仰头等待谢朝云说话。
学生这求知若渴地态度，让谢朝云颇为满意。
她问：“同学们，大家都知道那位病人，患的是什么病吧？”
“知道。”
“盗汗。”
学生答得并不齐整，但病名都知道。
谢朝云点点头，李东云教得不错，短短两个月，学生已经学会了望闻问切，虽然有些稚嫩，但也像模像样。
“那，哪位有同学来讲解一下，盗汗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的？这位同学，请起身作答。”谢朝云点名那个最先举手的同学。
“阴虚火旺。”这个同学答道。
谢朝云点头，“这算是比较常见的病因，还有呢？”
“心血不足，邪热郁蒸等。”
那同学将李东云讲过的，引起盗汗的几种病因都说了出来，还说了治法，比如阴虚火旺就用当归六黄汤，心血不足用归脾汤等。
谢朝云点点头，让她坐下，开始讲解，“你们还记得，我之前说的，‘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治病必求于本’吗？”
“盗汗这病，就是这句话的验证。”
“《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有云：‘阴在内，阳之守也；阳在外，阴之使也’，阴阳调和，则腠理开合正常。”
“盗汗这个病，归根到底，是营卫不和，阴阳失调，腠理开阖不利而引起汗液外泄。”
“那它为什么睡梦里发生呢？”
“《血证论》有言：‘睡则气归于血分，血不足，则气无所归，故气泄为汗’。”
“病人心血不足，睡不安稳，多梦，没法引气所归。汗为心之液嘛，血不养心，则神气浮越，心液不藏而外泄。”
“所以，治疗盗汗，有两个要点，一是养阴津，而是滋阴血。”
“当归地黄丸为什么称之为治疗盗汗之圣药？当归地黄丸七味药里，当归、生地、熟地养血增液以滋阴血，使营阴内守不被阳热所耗，正暗合“壮水之主，以制阳光”之意；黄芩、黄连、黄柏泻心降火以清热养阴；黄芪益气固表以止汗*。主本兼表，直指盗汗病机核心。”
之后，谢朝云又细致讲解当归地黄丸这个经典方各药药效，以及为何这般配比，其他药性相似的药，差在哪里，以及为何是这个药量，又病人有哪些症状，该如何加减这个药方等等。
李东云听着听着，眼睛瞪大，连忙拿出笔纸连记，等谢朝云讲完，李东云才甩了甩抽痛的手臂，望向谢朝云，眼底闪过羡慕。
什么时候，她才能像谢大夫一样，不用备课，各种医学知识信手拈来？
像后边药方随症增删加减知识，她是不会的，原本带她的老大夫也不会这个，而这些知识，有些便算是医学典籍，也不会写，或写得没那么细。
她又瞧了眼同学们，暗道，这些学生此时不会知道，这是一比多么大的财富，她们茫然地听着，将之记下，但等她们在这行业越走越远后，会无比庆幸，自己此时曾记下这些知识。
这些，都是未来她们看病行医的底蕴。
很多赤脚医生，想破脑袋，也没法随症加减合适的药，也有很多赤脚医生按方抓药，却不知道为何这个方用这些药，但她们不同，她们一开始学习的，便是如何组方，如何随症加减，这让她们日后开方看病，更得心应手。
李东云吐了口气，又露出个笑，她也很幸运，能跟在谢朝云身边和这些学生一起学生，将自己缺失的这块，慢慢补气。
谢大夫委实慷慨，对知识从不自珍，她有问她必答，且讲解得格外细致。
便算当时她听不懂，消化不了那么多，但等她将之记下，回去配着典籍慢慢看，总能收获良多。
她没有讲课，只道：“接下来一节课，咱们不学新知识，而是去图书馆，将谢大夫讲的课，消化吸收，有疑问可以先问我，不要去打扰谢大夫。”
倒不是李东云要组织学生和谢朝云接触，而是这些学生基础都没打好，直接去问谢朝云，可能听一肚子疑问回来，原有的知识都变得迷迷糊糊。
李东云离开教室，去找谢朝云，要那个病患的药方。
谢朝云手里的药方，肯定不是只有当归地黄汤这七味药，而是随症加减了药。
谢朝云将药方递给李东云。
李东云先看前边药物，七味药都在，是当归地黄汤加味。
添了银柴胡、青蒿、浮小麦、麻黄根、生牡蛎、桑叶、甘草。
李东云没想到添了这么多药，且添的药，会是白术、茯苓之类的，没想到这些祛湿药，一味都没有。
她好奇地问：“谢大夫，病人体内有湿，是湿热蕴结，为什么没添祛湿药？”
谢朝云道：“他是热大于湿，以清热为主，再则，祛湿药要么温燥伤阴，要么利水伤阴，不适合用。他盗汗一年有余，阴津亏损得非常严重，宜以养阴为主。”
“另外，你知道苦寒燥湿吗？就是用苦燥的药物组方，达到祛除湿邪的目的，常用的苦寒燥湿药有三黄龙胆等。当归地黄丸里，就有三黄。”
“三黄将湿热的火降下，体内的湿也一并降了下来。”
李东云连连点头，原来三黄的功效还有祛湿之用，不仅仅是清热养阴，若非谢朝云指出，她怕是要不知多久才能知道这点，也有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
经典方，常学常新。
“那青蒿、银柴胡，还有浮小麦、麻黄根等，都有什么作用？为什么要添这么多药？他不是盗汗吗？当归地黄丸，已经能覆盖他的症状，便算要加的话，也是加安神的药吧？”
“他肌肤发热，虽然不到骨蒸潮热的地步，但也差不多了，虚火内热十分严重，用银柴胡和青蒿，清透虚热，凉血除蒸。”
“至于其他的药，都是收敛之品。还是那句话，他盗汗一年多，很严重了，添止汗敛汗之药，辅助他将汗敛于体内。”
“特别是麻黄根，止汗之专药。生牡蛎，除了敛汗外，还能重镇安神，你之前说的安神药。” “桑叶，傅青主称它为‘收汗之妙品’，并据此创制了‘止汗神丹’、‘遏汗丸’等方，元代的《丹溪心法》里也记载，‘青桑第二叶，焙干为末，空心米饮调服，最止盗汗’。关于桑叶止汗的知识，你可以多了解一下。”
桑叶的核心药效是疏散风热、清肺润燥、清肝明目，一般用作风热感冒、肺热、肝火上炎等病症上，清热功效偏强，经典方也是桑菊饮、桑杏汤、桑菊薄竹饮等，与其他凉药组配成方，止汗这一功效，常规大夫确实少有了解。
谢朝云并不意外李东云不知道。
但她建议李东云知道。
桑叶对治疗盗汗，颇有奇效。
有医案记载，宋代一僧人患盗汗20余年，每夜汗出湿透衣被，久治不愈，后霜桑叶焙干研末，每日空腹米汤送服，连服数日，多年顽疾痊愈*。
这个单方，已有名医验证有效。
李东云运笔如飞，连连点头。
谢朝云将医案整理完毕，对李东云道：“东云，接下来一周，我会带那些赤脚大夫去进行义诊，学校这边，辛苦你看顾那些学生了。”
学校开学没多久，那些赤脚医生也过来进修了，当然，除去李东云，人数才三个，他们进修时间不会很长，也就一个月，一个月后，会换一批过来。
就这样轮换着。
李东云不在轮换名单里，她要帮忙教导学生。
谢朝云有些愧疚，本来教导学生是她的责任，但她实在不是个教书授业的好苗子，对毫无基础的普通人，教导起来无处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