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便宜爹也在其中。
莫非，这一整座牢房关的，都是他的同伙。
好，很好。
她看男人的眼光依旧可怕，哪怕是个小她好几岁的少年郎，也不例外。
第38章 逃命
囚犯们这会全扒到牢门边, 竟兴致勃勃地看起了热闹。
方才还姐弟情深的两个年轻人，转头便闹掰了。小娘子斧头唰地举起来，直直指向钱榭鼻尖, 把他往牢里逼。
钱榭连连后退：“此事说来话长，我当真不是坏人, 待出去我与姐姐细讲。”
“谁是你姐姐。”许萦风不吃这套了。
荷舟团团转着玩：“你是我姐姐。”
钱榭求饶，想躲过斧头。
那帮狱友眼看他要跑, 哪肯干休：“钱榭！你想撂下并肩子自个儿溜，你这杀才，当心大当家给你摘瓢！”
叫钱榭, 姓倒是个好姓，可怎的取这个名，钱榭钱泄，多不吉利啊。欲要泄，钱财可不能泄。
想远了。
许萦风听后更笃定, 斧又往前送半寸：“你与他们是一伙的，能是什么好货色。”
牢里当即有人不乐意了：“你这小娘子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一伙的就不是好货色。”
又有人推搡着喊：“许坤，你方才不是说那是你闺女，赶紧叫她放我们出去。”
一团乱麻，许坤拼命比噤声手势，只怕提到他，他们更出不去。
许萦风才反应过来方才那人喊的是什么。
大当家？
以她贫瘠的见识来看，能被人唤作“当家”的，大约只有一种人。
猛地想起苟忠玄先前剿了一窝匪，还风风光光地押到县衙请功。
“你们是马匪！”
牢里七嘴八舌嚷起来：“什么马匪，说得多难听。”
“我们是绿林。”
许萦风眼前一黑。
好, 她无端放了个马匪崽子出来，她那除了生籍的爹，如今还和马匪厮混在一处。
原以为爹是个赌徒，出身已够低了，没想到人生还有新谷底，亲爹成罪犯了。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凋村也无。人生自古谁无死，你们要死我不死。
她抱拳：“告辞。”
说罢拎着斧头，夹起荷舟便往外走，身后那帮绿林还在喊：“哎哎哎，小娘子别走啊，你爹还在这儿呢！”
钱榭慌张地跟了出来，小跑着追上她：“娘子，娘子且慢，你听我解释……”
许萦风：“我最讨厌男人说这句话。”
钱榭一噎，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许萦风拧着眉打量他，方才在牢里光线幽微，看不真切。这会儿借着天光一照，忽然觉得这小郎君脖子细白，喉结也不显，说话的声音虽刻意压着，却清凌凌的，竟有几分女相。
她不由往腿下看。
她自觉对男人……咳，对男人的身体多少是有些了解的。
钱榭顺着看，脸腾地红了，两手抱在胸前：“娘子！”
不捂裆，却遮胸。
许萦风若无其事：“你既出来了，便不许再跟着我。”
钱榭便不敢太近，只在她侧后方小跑着：“娘子，如今外头是谁和谁在打呀？”
许萦风懒得管他，不过告诉他也无妨，总归她马上就要走了，叫他自个儿逃命去吧：“苟县令和朝廷的人。”
钱榭脚步脸色一变：“坏了坏了，苟县令赢了没有？”
许萦风疑惑回过头，把斧头在手里掂了掂：“你还是苟县令的人？”
“不是不是！”钱榭赶紧摆手，随即却皱眉踱起步来，嘴里念念有词。
许萦风看他那样，也懒得深究：“我可告诉你，苟县令反了，你再去投奔他便是死罪一桩，言尽于此。”
钱榭又是一惊：“他反了？”
许萦风心说这都是什么事。自己不过是想回家，先是被地头蛇劫了车，又撞上一群蛮兵，再是牢里劈出个山匪崽子，最后连死了五年的爹都从坟里爬出来了。
钱榭道：“我看得出娘子是心善之人，我不怕同你讲实话，如今这两边，都不是好的。”
许萦风：“他们可是朝廷的人。”
“苟县令没反之前，也是朝廷的人呢。”
“……”许萦风噎了一下，竟无法反驳。
她想了想，还是替那帮兵丁辩了一句：“那似是吏部侍郎派来的。”
钱榭想到如今吏部侍郎是恭王的人，嗤一声：“吏部管的是官员考功、升迁调补，哪有调兵捉人的道理。娘子，这分明是那侍郎在浑水摸鱼，不行，咱们得逃出去。”
许萦风被他这一说，倒真有些拿不准了，她也不知朝廷哪个衙门管什么事。看钱榭，正对上那双诚恳得不像话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牢里，也是这双眼睛说话，然后她就信了。
摇头。
钱榭拿她没辙，忽然把她手里斧头抽了过去，转身就往牢里跑。
“哎！”许萦风喊一声，又不想真跟他进去。拉着荷舟往旁边一缩，躲进了狱墙边。
里面哐哐哐地响起来，间或夹着几声欢呼：“好小子！快来劈我这个！”
“先劈老张那间，他快憋不住了，哈哈哈哈！”
“莫吵莫吵，一个一个来。”
天杀的小破孩！骗她。
天杀的许坤！死而复生。
天杀的苟宗营！不干人事。
天杀的谢羹！置她不顾。
天杀的吏部侍郎！搞得青阳大乱。
天杀的谢居止……这个暂留活口。
此处虽少有兵丁，守备的却不少。可许萦风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是真贼，做什么如此畏畏缩缩。
正想着，里头呼啦啦涌出来一群人，个个蓬头垢面却精神抖擞。
得了，这下不是贼也得强行落个罪名了。
她都能给自己编好了，亲爹落草为寇，她自然也是同党，趁夜放了这一群绿林好汉。众人感念其恩，推她为首领，她振臂一呼，反了！杀出青阳县，占领斛州府，一路北上，直取定京。
如此，又可以实现金屋藏谢居止的梦了，她还要给他封一个比吏部侍郎还高的官。
越想越离谱，竟觉出几分荒唐的热血来。仿佛自己已骑在马上，身披红裘，身后跟着一呼百应的喽啰。
等等。
思绪猛地刹住，许萦风瞪大了眼。
那帮人正挤在狱门旁兵器架前挑拣，他们怎么当真在挑武器，一副要蛮干的样子。
许萦风不掺和，还没活够，还没发大财，怎能去当绿林好汉，一把捂住荷舟的嘴，往暗处又缩。
谁料偏有眼尖的，还记得她劈锁的英姿：“诶，这位娘子方才斧头使得好，要不要来。”
许萦风不干，转头便跑。迎面撞上一队听到动静赶来巡检的兵丁，红缨盔，长槊。
两拨人大眼瞪小眼，静了一息。
马匪们先喊：“冲！”
一群人拎着破刀烂棍便往兵丁身上扑。这些绿林好汉个个都是亡命徒，打起来不要命，兵丁被冲了个措手不及。
何况城里大部分兵力都在与苟忠玄对垒，狱里留守的本就不多，三下五除二，竟真给他们冲了出去。
许萦风趁乱跟着一起跑，她要回家。
“城里不安全！”钱榭不知从哪钻出来，一手拎着斧头，不由分说拽住她的袖子：“跟我走跟我走。”
“我回家！”
“此处已不安全，回去是找死。”
许萦风被拖得踉跄，荷舟被拉着跑直叫，众人一路跌跌撞撞出了城门，刚上官道，迎面便撞见一个人。
秋桑。
秋桑杵着根棍子，急匆匆赶来，见这一大群人停下，等看清许萦风，惊喜；而后又见那帮拎刀扛棍的马匪，傻眼。
许萦风挣开钱榭的手：“你怎在此。”
秋桑道：“我听说城里出事了，我不放心你。”声音越说越小：“这些是什么人……”
钱榭没给她俩叙旧的时间，将秋桑也往队伍里带：“别说了别说了，先跑先跑，性命要紧。”
秋桑被他拽得趔趄，糊里糊涂也跟着跑了起来。
好奇怪！她根本不知自己为何也要跑。
于是一群人携斧钺钩叉，举了炬火，在雪地里浩浩荡荡往山中去，倒真像是要占山为王了。
许萦风气喘吁吁，腿已快迈不动了，问钱榭：“诸位要去何处？”
钱榭倒是精神得很，拨开前头挡路枯枝，示意她噤声。
许萦风觉出几分眼色，扯了扯秋桑袖口，秋桑会意，四人故意落在队尾，眼看便要脱出这伙人。
“萦娘。”忽有人唤她。
许坤方才一直在队中，不知怎的发现她落在后头，竟特地折了回来，关切：“你们怎落在队后了，山里天黑路滑，跟上些才好。”
钱榭仿佛吞了苍蝇。
秋桑却是见鬼一般，好半天没说出话。
许坤却浑然不觉。他早发现，他的女儿与从前褴褛的模样大不相同，竟闲聊起来：“萦娘如今在做什么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