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宗营根本不听她分辩，只死命抽鞭子，马跑得越发疯，颠得人几乎坐不住。许萦风当机立断，把荷舟往车厢角落一按：“坐好抱紧。”
说完便扑上去抢缰绳，苟宗营哪肯松手，两个人扭在一处，马车左右乱摆。苟宗营红了眼，抬起一脚正踹在她小腹上，许萦风疼得冒冷汗，手却死死攥着缰绳。
她咬着牙反手就是一巴掌，一声脆响，苟宗营被她扇懵了一瞬，手上松了劲，许萦风趁势夺过缰绳。
随即想起，脚下一勾，记仇地狠狠踩在他下三路。
苟宗营惨叫一声，蜷在车辕直不起腰。马已经彻底惊了，直直往前冲，许萦风拼命拽也无济于事。
轰的一声，车轮撞上路边一块大石，连人带车翻了出去。
有小女孩在哭，声声揪心，许萦风忍着浑身剧痛往车厢爬。荷舟半截身子压在碎裂的厢板下，拼命往外挣，许萦风将人拖了出来。
苟宗营也摔在地上，蜷着身子在雪地一抽一抽地哼。
蹄声由远及近，一队骑兵勒马而围，长槊尖刃直指。
许萦风眼前一黑，抱着荷舟的手松了劲。
模糊中有兵丁问了一句：“这女人是谁？”
另一个兵丁道：“许是同伙，一起带回去。”
再醒来时，耳边竟是刀剑相撞，密如急雨。
她被人绑着，嘴里塞了帕子，荷舟不知被带去了哪里，她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一片狼藉。
对垒两军缠斗，一方红缨盔，甲胄齐整，正是方才追她的那队兵丁，另一方不知是哪路人马，短打劲装，身手利落。
有人高声：“这狗杂碎竟敢豢养私兵，大家打起精神，将这逆贼捉拿，回京讨赏！”
许萦风呜呜叫了两声，旁边兵丁拿刀柄敲了敲她肩膀：“老实点。”
她继续叫，叫得那兵丁烦了，到底还是把帕子扯了出来，许萦风咳了两声，却不敢轻易开口。
被骂作狗杂碎的似乎就是苟县令，苟忠玄是好端端地反了怎么着，她有如此倒楣么！
“你们是谁的人？”
那兵丁瞥她一眼：“你是苟县令的人？”
许萦风赶紧摇头：“我不是逆贼的人。”
兵丁哈哈笑两声：“你这小娘子，倒会耍滑头。”
许萦风只好道：“我同你们方才抓的那人，不是一伙的。”
“他可是上了你的车。”
许萦风被噎得没话可讲，反问回去：“那我如今在你的车上，我岂非也是你的人？”
那兵丁愣了一下：“……有些道理。”
许萦风这段时日书读了不少，略懂了些律令节略。怕有人借名行凶，官兵捉人最忌讳搅扰百姓，眼前这兵丁虽看着凶悍，倒还没对她动粗，想来是有规矩约束。
她便道：“你们是哪一处的，既是奉令捉人，名目为何。”
那兵丁见她问得有条有理，倒答得也痛快：“我等是奉本朝吏部侍郎之令，捉拿要犯。你既非同党，待查明之后，自会放了你。”
吏部侍郎啊，官比谢居止还要高。她忽想起方才苟宗营在马车之言，忙问：“谢聿在吗？”
那兵丁脸色一变。
他们实是齐王的人，但岂料苟忠玄顽固相抗，竟祭出了私兵，如今闹大，只得打着谢世子的官方名目。
总归世子与殿下也是一家的。
这女子敢直呼侍郎大人名讳，若非有旧，便是逆贼同党。不论为何，谢世子的人马总归未到，不欲多言：“无可奉告。”
许萦风心里越发急，追着又问：“我妹妹呢，方才同我一道的那个小姑娘。”
兵丁道：“放心，好好安置着，不会动她。”
能放心才怪。
青阳大乱，虽未烧杀抢掠，但百姓见官愁，哪有不怕的，一片风声鹤唳。
许萦风千求万求，终于求得那兵丁松口，带她去见一见妹妹。
荷舟被独自关在隔壁一间小屋里，门一推开，她便哭了：“姐姐……”
许萦风心都碎了，求那兵丁松一下绑，看看她有没有伤着。
那兵丁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解了她手上绳子，横竖一个小娘子带着个娃娃，也翻不出天去。
许萦风双手得了自由，撸起她袖子看胳膊看腿，见只是蹭破了点皮，悬的心才放下大半。
兵丁背身哨外。
许萦风道：“大人，您能否过来瞧瞧，我妹妹这手腕是不是伤着了。”
那兵丁不疑有他，走过来弯下腰。
许萦风手一扬，药粉便直直撒在他脸上。他呛了一声，指着她踉跄了两步，眼睛一翻往后倒去。
这是从秋郎中那里拿的，驱蚊虫的迷散粉，于人有小伤但无大害。
许萦风确认人晕实了，飞快推开窗，雪落得四野寂静。
把荷舟从窗台递出去，自己也跟着翻了出来。
往外才发现这竟是县狱，不知何时已被红缨兵占了，狱门半敞。许萦风顺手从兵器架摸了一把小斧头，别在腰后。
谢羹怕是想不到她在此地，要自己想办法了。
有人路过，脚步近了，她拉着荷舟往狱深处躲。此处兵丁来来去去，狱中反倒没几个人看守。
越往里走越暗越深，两壁牢房里关了一群人，狱卒早跑光了，锁链还挂在门上，囚牢们一见来人便纷纷求救。
忽然有人喊她：“娘子，娘子……”
是一个年轻声音，自内里一间牢房传出。荷舟晃了晃她的手，许萦风低声说没事没事，慢慢过去。
还未走到，忽然听得一声从暗处传出：“萦娘。”
她浑身巨震。
这个声音，是每每午夜梦回，都在噩梦里的声音，在这牢狱里竟堪比地狱一般响起。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动弹不得。
猛然转身。
其中一个牢里扒出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可化成灰她也认得。男人扒着牢门，喜道：“当真是你，萦娘！”
他赶紧同旁边牢房的人说：“这是我闺女！咱们有救了！”
若说许萦风生平有何憾事，便是没能亲眼看着这个人早死。
昏暗的牢廊让她浑身冰凉，脑中嗡响，眼睛里都是泪，她偏不让它掉：“你没死。”
男人扒着牢门，脸上挤出个滑稽“慈宁”的笑来：“爹爹吉人自有天相。”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探出半张脸的小姑娘身上：“这便是我的二女儿吧。”
许萦风把荷舟往身后一藏：“你怎知？”
他“死”时，阿娘还不知道自己有了三月身孕，因此乡间多有传言道许家的遗腹子是野种。
野种，野种。
男人讪讪地收了收笑：“爹爹一直关心你们，这些年，也曾回来偷偷看过几回的。”
豆大的泪珠砸下来，她讥讽：“是偷偷偷过吧。”
男人僵笑。
前头牢房中年轻的声音还在唤：“娘子，娘子！”
许萦风不搭理身后的人的求救，迅速抹开泪，拉着荷舟往前走。
唤她的是一位小郎君。
少年生得极好，瞧着比她还小上几岁，身子薄瘦，衣虽沾灰，却非囚衣样式。
她蹲下来，心里犯疑。
小郎君见她蹲下，讨巧道：“好姐姐，外头是否打起来了？”
这一声唤得又软又甜，许萦风听得浑身舒坦，不由自主点头：“外头打得凶呢。”
小郎君见她肯好好说话，趁热打铁：“好姐姐，求你放我出去。”
许萦风摇头：“那可不成，你若是作奸犯科的歹人，我怎可放你出去。”
小郎君晃着牢门急道：“我不是歹人！我是被冤枉的！”
许萦风有些不敢信：“你莫不是同他们是一伙的。”
“我不是！我得罪了苟家二郎，这才被他使手段关了进来。”
许萦风立刻信了。
这少年生得这样好，还用问吗。定是苟宗营那厮见色起意，又想扶贫了，人家不从，便栽赃陷害。
上回那些小娘子被放了出去，苟宗营竟便将算盘打到了小儿郎身上。
她深以为然，起身便去摸那牢门上的锁。
“早说呀。”
抄起斧头，锁舌应声而断，小郎君迈步而出，端端正正朝她一揖：“多谢娘子搭救。”
又偏过身，朝荷舟也认认真真一揖：“多谢小小娘子。”
荷舟被他逗得咯咯直笑，捂着脸往许萦风身后躲。
这小郎君可真会哄人，许萦风也心花怒放，却道：“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往外去，却瞧见小郎君似在掩面，忽听见有人扯着嗓子喊：“钱榭！你个小猢狲！还不快回来救我们出去！”
许萦风脚步一顿，慢慢转过头。
那小郎君被她看得脖子一缩，讪讪笑了一下。
喊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扒着牢门，一副要吃人模样。旁边几间牢房里也探出好些脑袋，个个眼巴巴地望着她手里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