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今日登门是为打探虚实，那位左郎将竟撇下侍御史的事不管，自己先一步进京了，这其中必有文章。
“娘子可知，左郎将因何这般急着进京，娘子又为何不曾同行？”
许萦风撇了撇嘴：“因为我不小心看了他一封信，他生气了，便让我反省几日再去。”
谢羹猛道：“娘子！”
许萦风立刻闭嘴，懊恼地手背掩了掩口。
苟忠玄心中冷笑一声，果然是个没脑子的。但现下不敢深挖，边上还杵着耳目，再问下去，只怕传到世子耳里。
他便放缓了神色：“想来是要紧公务，不过娘子不必忧心，待左郎将气消了，自会来接娘子的。”
许萦风被安慰到了，随即转头看谢羹一眼：“你出去。”
谢羹欲言又止，到底还是退到门外，临出门又压嗓：“娘子，慎言。”
待门阖上，苟忠玄倾身，压低声音：“娘子若信得过在下，不妨将信中内容说与我，在下也好替娘子参详，看看是哪里惹了左郎将动怒。”
许萦风很欣喜，认真回忆：“我只看信里说什么侍御史……”
苟忠玄眼皮一跳：“然后呢？”
许萦风忽停了：“大人，浮萍公子在府上吗？”
苟忠玄一愣，心说什么浮萍公子，随即才想起来，这是他儿子在外头那个混账诨号，脸色便有些不好看：“娘子问他做什么。”
许萦风为难：“我只怕说了，浮萍公子要笑我。”
苟忠玄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先前营儿得罪过她，如今这是讨债来了。一张脸沉着，却也只得顺着台阶下：“既如此，我回去便叫我那逆子来府上，给娘子赔个不是。”
许萦风：“算了吧，我答应谢郎君不把信告诉旁人的。”
苟忠玄哪里肯算：“不不，逆子得罪娘子在先，自是要赔罪。”
他话头一转：“至于那信内容，还请娘子誊一份下来，下官好替娘子参详，如何回左郎将的话才妥当。”
许萦风权衡一番，苦恼道：“好吧。”
苟忠玄走前又叮嘱：“既是左郎将的枢要事，还请娘子莫要告知旁人。”
许萦风点头：“这个自然。”
送走苟忠玄，院门刚合，谢羹便转了进来，笑道：“娘子想怎么解气？”
许萦风摩拳擦掌：“哼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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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京繁华，长街如织。
二人入京后便分了路，瞿子由径直回府上，先通知爷娘及阖府上下生讯，再去四方馆。
谢居止则一路不停，直入宫去。宫门大开，长阶叠叠，直上丹墀。
先至太极宫，兴政殿。
谢皇后听闻他回京，早早便等着。她过了不惑，眼已有细纹，但一双眼还是清亮，看见他的一瞬，立刻快步相迎：“聿儿。”
谢居止俯身行礼，被她一把拽了起来。
“殿下呢？”他问。
谢皇后：“烨儿被陛下软禁了。”
谢居止：“竟如此快。”
谢皇后向来非多愁善感之人，如今也忍不住蓄了泪：“是焜儿……是这个畜生！”
谢居止一扫殿内宫人，左右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这才问：“姑母，表兄当真没有贪墨？”
谢皇后别过脸去，说不出口辩解。
心底残存的侥幸沉了下去，来京途中他与瞿子由已将两边证据对过数遍，桩桩件件都指向太子与刘雍确有往来。
云烨，他的亲表兄，当朝太子，当真贪了。
“陛下口风如何？”
谢皇后声透凉意，愤恨：“你还不知陛下，他早已对烨儿不满，怕是巴不得让旁人上位。”
陛下多疑，专断，经年总嫌太子性软，镇不住朝堂，如今废储只怕就是一道圣旨的事。
“侯爷呢？”他又问。
谢皇后才反应过来，他口中侯爷是她的兄长捷阳侯，叫得极为生分，她早已习惯这对父子。
“陛下手里还没有实证，兄长还在周旋。”她顿了顿：“实证在你和瞿御史手里，是不是？”
谢居止沉吟一息，躬身行礼，转身便要往外走。
谢皇后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终是忍不住哭道：“聿儿！你一定要保住你表兄，他可以不做太子，你一定要保他性命！”
再没有半分母仪天下的样子，只是一个怕儿子活不成的母亲。
母亲，母亲。
为母多亲厚，为父多凉薄。
隼立铜架，羽色苍黑，捷阳侯把肉条喂过去一截：“你们搞的什么把戏，瞿子由怎的又活了。”
谢居止在几步外站定：“侯爷竟不知情？我还当是侯爷怕危急芙陵，亲自派人来解决我们。”
捷阳侯嘲弄：“那我真是错过了，早知如此，我也该派人去。”
谢居止转身往内去。
“站住。”捷阳侯将剩下的肉条往漆案一丢，黑隼扑棱着翅膀叫了一声。
“把东西给我。”
谢居止：“不在。”
捷阳侯往前踱步，嘲道：“去一趟关南，替陛下敲打世家，敲了一圈，敲回自己家门上来。给我。”
谢居止：“此事关国本，还请侯爷自重。”
捷阳侯冷笑一声：“太子储位摇摇欲坠，若证据呈上中宫失势，侯府栓在一根绳上下场几何。你再恨我，难道自己也不想活了？”
谢居止不答，抬脚便往外走。廊侧忽涌出两队亲兵，横刀在前，齐齐将他围在中央。
他倒也没动，讥讽：“围得住我，围得住瞿御史吗。”
捷阳侯凝了一瞬。
谢居止岂能不知回府后是何动向，证据悉数在瞿子由手中保管。
父子对视两息，半晌，捷阳侯一挥手，亲兵收了刀鞘，默默退开。
刘雍一州刺史，若仅是收受贿赂、贪墨钱粮，尚可按敛财流放。可若他替太子在地方培植党羽、私蓄兵马，便是谋逆的边角，祸乱朝纲的实证。
侯府不欢而散，片刻后便至齐王府。
府内厮仆见着他纷纷行礼，一声声“世子”唤得极亲切。他是齐王的亲外弟，来往素来不避，门房直接引他往里去。
直到谢居止见着齐王，三两步上前攥住他衣襟，将人从座上拖了起来，径直往内室拽。花厅下人方大惊失色，纷纷探头又不敢上前。
齐王踉跄了两步，倒没挣，只道：“退下。”
下人面面相觑，到底还是把门带上。
齐王云焜二十有四，与谢居止年纪相仿，少时两人一处读书习射，比跟年近而立的太子要亲近得多。
谢居止将人甩开：“这便是你想要的。”
云焜整理衣襟：“你见过母亲了？”
谢居止冷笑：“殿下不敢见么。”
云焜肖舅，与谢居止同样有两分相似俊朗，此刻面上却冷硬如斯，避开谢居止的目光。
谢居止道：“苟忠玄。”
云焜蓦地看过来。
“苟忠玄是你的人。”
云焜慢慢垂眼：“孤不曾相识。”
谢居止轻笑：“不相识？软禁朝廷命官，追杀我与瞿子由，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齐王殿下的筹谋。”
“我并未追杀你！”
这一句脱口而出，急且重，云焜说罢便顿住。前一件，他未曾反驳。
“居止，我不想这样的，我……”
云焜找回了些底气：“是，苟忠玄是我的人，但我只命他软禁侍御史，不曾害他性命。况且你不是都识破了。”
他说着，声调又高了些，除却悲，还有走投无路的愤：“你不是不知，陛下早已对二哥不满，换立太子是迟早的事。我若不动手，便极有可能落到恭王头上，他若上位，我、二哥、母亲、六妹、舅舅，还有你！哪一个能有好下场！”
谢居止盯着他：“所以你便将结党营私的罪名扣在太子头上，要置他于死地！”
“我并未想害他性命！”
稳住身子，给自己找理由：“是二哥自己贪墨，不是我害的。”
谢居止：“我与瞿子由还未进京，是谁把这事捅出来的？”
云焜不说话了。
当时无人知晓太子贪墨，齐王原只想扣个敛财的帽子，让陛下废储，他趁功上位。二哥与他一母同胞，他曾自己立誓绝不会害他性命，敛财的度他会自己把握。
岂料误打误撞，竟真翻出太子贪墨实据来，而今跟着贪墨案牵出的结党营私，便是旁人趁势加码，要将太子往死里办了。
第35章 锦书
十月初, 数众朝臣联名上书，请彻查太子。
皇帝并未当场表态，朝后又召了几位近臣开了小朝会, 捷阳侯并不在其列。
小朝会散时已近正午，皇帝又传口谕, 让谢居止入宫。谢居止换身素净常服，入宫觐见。
殿内熏着沉水香, 皇帝坐于案后，谢居止叩拜：“陛下。”
“这又不是朝中，怎么如此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