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把她按下来坐，逼婚似的：“你也写一张。”
替她蘸了墨，许萦风指尖微颤，分不清自己如今作合心境，只觉平芜山捡到他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往事种种在纸面上浮现。
每落一笔，心中便多一分悸动，怯意混着欢喜。写到一半，心又慢慢定下来，犹疑都被压进墨里。
写完，她将红纸递过去，等他断绝。
对着灯火吹到墨迹干透，谢居止将两张庚帖并到一处：“换过来。”
她依言。
欢欣，喜爱，不舍，情重难消。
红笺方入怀，气息已迫近，他坐在榻上，指腹扣住皓腕细骨，缓缓摩挲。
眉心，眼尾，许萦风垂睫，他贴着她的鼻尖停了一息。双唇相触，先如落花拂水，再一回，便不再退开，碾着、压着往深处去。
先是轻轻试探着叩问，如旅人敲响门扉，似潮水叩问沙岸，一次两次，不得其门。
而后在无言的诉求中，玉门齿终于松了关防，放任游蛇入关，共赏一片软红天地。
软红天地无日月，只有彼此的气息交缠，温度相递。两条游蛇在方寸之间翻覆纠缠，进退周旋，搅得春溪涨水，潺潺有声。
不止春溪涨潮，别处也涨。
猛地想起立下的铿锵之誓，骤然松开她，气息乱哑：“我还是下楼去。”
怀里骤然一空，烘暖的温度抽身急退，冷气从四面八方往里钻。
竟一把攥住他的袖口，把人拽了回来，她太不舍，不愿让暖意离去。
被邀请之后，便是不尽的沉溺。
软耳如蜜渍白桑鹅，衣襟不知何时松了，又沿着颈侧缓缓滑下。
他少时最爱酥山，莹白似雪，甜蜜绵滑。浇上蔗浆，峰峦再缀一颗诱红山荆子，是夏日里顶顶金贵的一样吃食。
可惜今岁整个夏日都在乡下，没有闲暇时候去吃一碗，此刻深秋，他却忽然很想尝尝。
是她将他带回的平芜村，是她囚困的他，应当给予补偿，让他吃一口酥山。
酥山绵软，皮面如牛乳微凝。他是爱品味的食客，否则也不会将爱物皆做食物名称，却也未见过这般稠滑酥山。这颗玲珑的山荆子，是否也比寻常的更为酸甜呢。
她轻颤，攥着他的衣襟，吞声。他怎的这般吓人，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鼻尖在银盘流连，终究没有真尝，只是贴着软，嗅着香。
这个样子，叫许萦风蓦然想到书里，却觉比书中姿势更难为情。
许萦风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他在做什么呀，她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他鼻子都埋到她脖子里了，这谁能坐着不动。
她想闻回去。
不成，她可不是狗，他才是。方才守门候着她，现下又贴着她闻来闻去，简直是板上钉钉的狗。
可她心里又痒痒的，想闻他那个香香的味道，就一下，一小下。
于是她也轻嗅了一下，但被他发现了，将她的腰往怀里箍，脸捧正狠狠亲了回来。
他把她弄得好热好痒，许萦风忽想起她家秋桑先生的启蒙。
不能让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于是抵住他胸口，撑开半寸距离：“我还看书了。”
谢居止气息不稳，闻言重复：“还看书了？”
眼底压着乱糟糟的热，一下一下地亲她：“看的什么，嗯？”
她不打算用嘴说，行动表明，但也始终不敢再下，只在精壮的腰间踌躇。
她只是想检查一下，是不是真的和匕首一般，她纯属好奇，求知……
谢居止捉住不安分的手，掌心满是潮热，喘道：“你胆子怎么这般大。”
连用敦伦报恩都敢提的姑娘，不能以寻常心思揣度。
她发觉他没有半点害怕，反倒十分兴奋，倒是让她有些退却了。
纸上得来终觉浅，真到了跟前，变成了一个活生生会喘气的男人，她才觉出怕来。
把手缩回去，却被他一把按住。
齐齐滚在榻上，青丝散了满枕，在铜钱纹的枕帕上飘散。
唇齿相缠的间隙，他断断续续：“谢羹武艺最好，留给你，往后若想写信，叫他差人送。”
她被吻得发昏：“你会给我写信吗？”
他贴着她：“每日一封，好不好。”
还未得到回应，谢居止又道：“不许委屈自己，不许舍不得花银子，不许喜欢旁的男人，不许……”
竟啰嗦起来没完，许萦风忍不住勾住他的后颈，仰头把还在念个不停的嘴堵住。
在这小小楼阁，阁外骤风几番扑窗，却吹不灭屋内暖灯。别的地方都在刮风，独这一方是静的，仿佛天地间只容得下两个人。
可许萦风却没由来地心慌起来，她太认得这种感受，以往每每觉得要破财前，都是这样的感觉。
即便今夜没有铜板要数。
最后也没不曾和衣而卧，谢居止还是坚持下了楼，只怕自己做了畜牲。
许萦风没有再拦他，给了他一张夏时的薄褥，坐在榻边，听木梯一阶一阶响下去。
她褪去衣衫，只着中衣，刚想躺下发现枕帕不见了。罢了，那不重要，她蒙在被褥中任凭自己滚烫。
太荒唐了，太荒唐了，她的不舍让她自愿这般荒唐。她宽慰自己，离别让逾矩变得情有可原。
很显然，睡不着的不止她一人。上下通音，许萦风听得下楹断续鼻息，似是闷在了褥中，绵绵不绝。
这是怎么了，气的么。
晨光好。
谢居止一醒来便觉出了不对，身上沉沉压着一层被褥，暖和得很，却不是昨日抱下的那一床薄被。
猛地起身，三两步上了楼，阁楼门扉虚掩，榻上果然空了。案上给他留了钥匙，谢居止揣入怀中，连带按了按庚帖。
枕边还有一个草环压着红笺，她如今连这些酸话也会写了——
不忍分别，候君安归。
第34章 情难
斛州至定京, 前半程走水路，四通八达。
埠头之上，两方人马已交上了手。一方短打劲装, 招式利落齐整；另一方衣衫褴褛，瞧着像流民, 可进退腾挪之间分明有章法，三五成群, 互相策应。
官府那方有人高喝：“你们可知船上乃何人！”
那帮流民压根不听，刀锋破风，只顾往渡口方向冲。
船已离岸半丈有余, 篙师拼了命扬帆。
瞿子由端坐舱中，身旁亲信与几名伺锋护卫。舱门紧闭，但喊杀声接踵，甲板刀兵相接，船身也开始不稳。
忽一声惨叫从船尾传来, 紧接着有人落水，亲信脸色一变：“篙师被杀了。”
瞿子由面色沉沉，未言。
亲信：“大人，是否去报官府？”
历经青阳县，瞿子由早已不信：“咱们如今没有身份，还不知当地官府是人是鬼。”
忽然，岸上传来一阵急促马蹄，一个伺锋猛地进来，面带喜色：“大人，是世子！”
瞿子由倏然起身，几步走到舱口掀帘，埠头方向, 一队轻骑直直而来，队首之人骏驰翩然。
谢居止不仅带了自己的人马，身后还有本地巡检司兵丁。那帮“流民”缠斗半日已疲态尽显，被两面包抄合围，不出片刻便溃不成军。
谢居止翻身下马，瞿子由已从船头迎下来，整衣冠深深一揖：“多谢世子相救。”
谢居止扶了他一把，没多寒暄。流民的乌篷船不知何时已经退了，消失在江面雾霭中。
“此地不宜久留，启程。”
瞿子由会意，当即吩咐亲信收拾舱中物什。伺锋们将活口押上来，再分作两拨，一拨上船随行护卫，一拨留在岸上处置善后。
谢居止对身旁余之牧道：“将口供先审出来，抵京之前，我要知道是谁的人。”
船破江面，一路向北。
浪卷白练，碎成一片细白的水沫，落进盏中，便成了茶。
许萦风提壶斟了几分，将茶盏推到案对面：“县令请。”
苟忠玄没请到谢居止，倒是自己登了门。
左右苟忠玄已认定她与左郎将关系匪浅，谢居止不在，谢羹得了吩咐教她端架子。一口一个将来要在谢府当家，让她提前练手，哄得许萦风耳朵都烫了。
其实也无需得他哄，狐假虎威么，好有意思。
只是文绉绉喝茶没劲，若是可以，她还是想仗着这威风把苟宗营拎出来打一通……
苟县令叹道：“左郎将走得这样急，也不曾知会下官一声，下官好备一份仪程相送。”
许萦风：“他在的时候也不见县令来呀。”
苟忠玄一噎。
这小娘子他是认得的，先前不知有什么本事，勾得他营儿三番五次惦记。后来又知瞿御史竟替她打了招呼，再后来，她竟又与捷阳侯世子牵扯到了一处。
一时也摸不清这究竟是个什么人物，只觉除了一张好脸，嘴却十分粗莽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