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妨事的。”许萦风搀着崴脚的他，咧嘴笑：“我呢素来心善，平日路途遇上狸儿犬儿都会搭救的。”
二人慢慢从稀滑的山坡走下，有些狼狈，却又有些可乐。
姑娘笑意嫣嫣，似有一股暖流入体，竟驱散了他的半数伤痛。
……
“许娘子，你的恩情，季某此生感激不尽。”
“季郎君，你不要这般客气，那不算得什么。”
“许娘子，听闻你在替令妹寻师，季某在县中私塾教书，不如你将她送至私塾。”
“当真可行？”
……
“季先生，你昨日又让荷舟带药材回来，我都不知该如何感谢你。”
“横竖放于我家也是明珠蒙尘，不如教给懂它之人，何况萦娘你不也时常送菜食给家慈。”
互相馈赠，善缘续，情缘浅。
彼时暖阳倾斜，如今却是骤风大作，毫无章法方道，吹得两人袍角朝不同的方向扬。
“好罢。”他释然一笑，叉手行礼：“吾此去良久，萦娘，望你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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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萦风耷拉着脸慢慢挪出来，谢瓜靠在墙根下等，远远瞧见便迎上来两步：“退成了？”
许萦风木然地点点头。
谢瓜“哦”一声，若有所思，但见她脸色实在不好看，便也未再多言。
她心绪不佳，谢瓜也不敢表现得如何轻快，一路跟着回了宅子，眼见她进自己院里歇下，才脚下生风地往西斋赶。
谢居止面上沉稳，实则颇有些迫不及待：“如何？”
谢瓜搓掌：“属下趴在房上听的，一字不落。”
谢居止把书往案上重重一摔：“谁许你听姑娘家闲话！”
谢瓜没想到自己会被训，老老实实应下。
隔了片刻，谢居止又清嗓：“也……分情况，说说。”
谢瓜心中得意。
绘声绘色地讲起来，眉飞色舞，活似亲历。
谢居止忽然打断：“你方才说，还提到我了？”
谢瓜：“这个……当时风大，属下并未听清，请世子恕罪。”
谢居止看着他。
谢瓜也看着他，很是无辜。
“……”敢拿捏他。
谢居止道：“行了，下去。”
谢瓜暗自报了仇，尾巴翘起来，又听世子唤他回来：“往后再作属耳之事，将你调入下锋刷马。”
何谓事过即弃，功成便相负！谢瓜知晓了，日后世子是要亲自听墙根的。
谢居止还未来得及去寻她，许萦风竟先来寻了来，在西斋前叩门。里头传来一声“进”，她推门进去。
谢居止端坐案后看书，手边一盏茶，姿容清雅，似乎很是专心。
许萦风想，真是比那些赶考的举子还要用功。
“谢郎君。”
谢居止抬眼，神色如常：“嗯？”
“我已将帖子退还季家。”她垂眸，“日后不要再提此事了。”
谢居止像是才知晓一般，作出一般诧异模样，然也装不了太久，微微颔首：“好。”
许萦风脑中却转来转去都是谢瓜的话。
贴近他。
烦他。
让他不想管她的事。
她隐隐清楚，她并非不愿他管事，只是不愿他替她做主，将她像一件物件似的推给这个，许给那个。
好似她的去处与谁有关，都与他不相干。
恰好谢瓜给了她一个由头，让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往他跟前凑，这真是太好了。
好，就这样做！
许萦风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一把劲，猛地抬头：“谢郎君，我有话同你讲！”
谢居止被她这一声截住，顿时警觉起来：“等等。”
她每每说话都大喘气，语不惊人死不休，他相信她说不出什么好话，需得先缓一缓。
许萦风瘪了瘪嘴，刚攒出的气势被这一打断泄了一半，乖乖等他缓。
谢居止深深吸吐了一口气，这才预备听她的混账话：“说。”
许萦风说不出来了。
不行，得先讨好。她嗖地一下冲上去，抄起茶壶往他盏里斟了个半满，双手捧着：“谢郎君，喝茶。”
谢居止狐疑地看着她，缓缓伸手接过来，凑到唇边却停住:“你不会是放了东西。”
许萦风瞪圆了眼：“怎会！”
为了自证清白，她将茶盏抢回来，仰头便灌了一大口：“你瞧，什么都没有。”
谢居止看着她这副急于自证的模样，嘴角抽了抽。
沉默一息，许萦风看了看手里茶盏，讪讪地搁回案上，不好再给他了。
她心虚得厉害，连带着谢居止也跟着不自在起来。
温茶罢工，添香还可以进行，许萦风：“那我替你研墨。”
也不等他应，三两步绕到案后，抓起墨锭便往砚台上按，倒了几滴水，从心地磨起来。
“诶，你。”谢居止被她这一连串动作打得措手不及。
许萦风念念有词：“谢郎君你看，我研的墨如此浓匀，你写出的字定比王右军还好。”
真是学得好，如今边王右军都知晓了。磨墨的姿势也还像样，只是力道没个轻重，墨锭在砚台上咯咯作响。
“你是研墨还是拉磨？”他忍不住道。
“研墨，研墨。”她站得离他太近，淡淡药草香，丝丝缕缕地飘过来，自己却浑然不觉。
谢居止觉得这案边忽然热了起来，往旁挪了半寸。她跟着凑过来，他又挪了半寸，她又凑过来。
到最后他半个身子都快悬出椅子，她还专心致志：“你别动呀，书案要歪了。”
别磨了，别磨他了。
谢居止终于忍无可忍，按住她的手腕：“停。”
她停住，低头看他。
他仰头，与她的距离不过一掌之遥。
静了一息，他松开她的手:“方才要说什么，快说。”
方才还气势十足的小娘子一下又踌躇起来，终于立正，攥袖：“我想说，我不想同你当义兄妹。”
谢居止眉头慢慢蹙起来：“你再说一遍。”
他虽不喜这个名头，可这却是他们之间唯一说得过去的关系，她竟连这个也不要了，也要切断。
少女的脸烫得冒热气，将袖口揪得皱成一团，支支吾吾：“因为……因为……”
没关系的，她只是为了让他不要管她的婚事，摆脱这个义兄妹的名头，不是真的。
于是豁出去一般：“因为我总在琢磨你的事，做什么都想到你，看见你也心跳得好快，夜里做梦还梦见你。我根本就不想做你的妹妹，我想做你的夫人，我想天天赖在你身边，我肖想你！”
窗外应景地滚过一声惊雷，轰隆隆从屋檐碾过，震得窗纸都颤颤，似乎要破。
谢居止被劈得魂飞天外。
……
离京前，皇后曾唤了谢瓜去训话。
世子年岁已至，在京中心无所属。此去高远，或许皇城外的天地能遇上合心意之人。
她老人家特地吩咐，若途中见着哪家千金有意，只要家世清白，品貌端正，务必要助其带回京城做个可心人，办成重重有赏。
就世子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岂能容他插手枕边事。谢瓜领了懿旨，心中却只当皇后娘娘的一片慈母心肠，尽人事罢了。
谁成想呢，山坳里还真就有一个，且无需人家有意，世子自己便会送上门去贴。
许娘子虽非名门闺秀，但家世清白、品貌端正这两项倒是实打实合得上。
唯一叫人头疼的是，她实在太呆了些。世子都快要烧起来了，她还在那儿钝饨的。偏生世子还动了真心，没有半分强夺之意，生怕吓着人家。
于是谢瓜动起了心思。
接探女帖，出主意，叫她去贴他。桩桩件件，为的不过是叫这两人早日开窍。
唉，他为世子操这份心，天地可鉴。
谢瓜若知道，许娘子行动力如此生猛，只怕要策马扬鞭，连夜回京领赏。
第30章 亲吻
竟记不清自己到底是如何放她走的, 她噼里啪啦一通倒完便提裙跑了出去。
然后便不见了，小小一个许宅，竟如鱼儿躲礁一般, 不见人影。可他却不能同她一般，去蹲在姑娘家房外夜候。
但天公作美, 惊雷后，雨终于落了下来。
午歇听着檐外雨声淅沥, 原本平静的心跳焦躁起来，逐渐又湿又痒，再睡不着。
舒娘子今日不会来。
谢居止原想立刻便过去, 可临出门又改了主意，先去瞿子由房里。
为他安排了明日归京车马。
瞿子由听他讲完，终于忍不住要发表一番大见解，于是谢居止听他道：“世子，京中事冗, 你还……挺欢心的。”
公务劳身，他何处看着欢心，不过是被雨声搅得有些心浮，想早点把话说完。
罢了，何必与伤患计较。谢居止将茶盏放下，迈步向外，袍角悠晃：“此行体恤了民情，自然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