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没真动气，毕竟她方才骂季诗年骂得那般卖力，想来也是不乐意的，那便没什么好计较的。
许萦风满脸震惊地看着他，他居然还一副拿住了理的模样，太过分了。
“不管和谁有关系，我都不要同你有关系了！”
谢居止“嘶”了一声，她还来劲了，许萦风没被他抓住，将信和那惹事的探女帖拢进怀里，翻眼便擦身而走。
一出门，便撞上了守在廊下的谢瓜。
谢瓜方才竖耳听了半日墙根，见人出来，赶紧挂上一副正经神色。然而许萦风看也没看他一眼，面沉如水，直直从他身边越过去。
谢瓜假意摸了摸后脑勺，身后门里传来谢居止的声音：“去哪。”
许萦风不搭理，走远了。
谢瓜觑一眼世子，谢居止无奈，偏了偏头。
谢瓜会意，追上去。
他就知道，方才里头动静果然不一般。平日里许娘子见着他，笑得三月春水似的，方才连个正眼都没给。
矛头可不是向着他，是世子呢。
谢瓜可跟谢饼那个呆子不一样。
谢居止手下四个伺锋统领，数他最活泛，也最爱看热闹。
大半夜被堵了，还不许人帮着拉人；还有马车外，听着里头又笑又叫的动静，他早就就什么都明白了。
远远缀在许娘子后头，一面暗暗咂嘴。人都跑了才想起来喊，还让旁人去追，就该自己把人拦住啊。
唉。
谢瓜三两步追上去，一面侧身问：“许娘子，您这是要去哪，属下送您。”
许萦风步子没停：“我去私塾。”
谢瓜：“寻季举人啊……”面上笑着，心里已是疯狂敲锣打鼓。
许萦风嘴角一扯，直接道破：“瓜统领，你是要送我呢，还是要替你家郎君盯着我？”
谢瓜讪笑。
许萦风自己走，远远扔下一句：“罢了，你要是为难，就别跟了。”
谢瓜哪里敢不跟，小跑着跟上：“哪能呢，属下陪您去。”
许娘子也没有拦他，看着愁得要命，忽然问：“瓜统领，谢郎君接帖子时说什么了吗？”
谢瓜心想，岂止说了，他简直想把我剁了。
但世子又没跟表明过什么，这话哪轮得到他来讲：“属下只见郎君瞧了半晌，似乎不曾有什么反应。”
许萦风若有所思，谢瓜忍不住问：“许娘子，您是有什么要事么？”
“去退帖。”许萦风干脆。
谢瓜做出一副惊讶的模样来：“许娘子，您不喜这门亲事啊？”
许萦风没答，只闷闷叹了口气。
谢瓜便顺着话头宽慰她：“无妨，咱们去说清便是。”
许萦风走了几步，忽然偏头：“瓜统领，我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我同谢郎君，真算得上是义兄妹么？”
谢瓜感觉自己的心肝脾肺肾都在缩紧，简直要被问死了，斟酌着道：“也没经过什么正经仪式……就是那么个说法罢。”
许萦风沉默片刻：“那他的义兄身份，凭什么能替我处置婚事。”
谢瓜讪笑两声，忽然一下，眼里倏地亮了：“您是说，您不想叫郎君干涉您的婚事？”
许萦风叹了口气：“嗯。”
谢瓜撺掇热闹的心简直按不住，他稍近半步，压低声音：“属下倒有个主意。”
许萦风看他。
他神神秘秘：“郎君一向不喜女子贴着他，您若是日日往他跟前凑，跟前跟后，他定会心烦，自然便不想管您的事了。”
这是什么毛病。
许萦风皱着眉，觉得这主意有些奇奇怪怪，迟疑了一下：“这真的行么？”
谢瓜满脸真诚：“属下跟随郎君多年，郎君的脾性属下最清楚不过。”
在平芜村的时候，他确实总是躲着，这么说来，他的确不大喜欢姑娘贴着。
许萦风似乎在考虑这个法子是否可行，想着想着，面颊润红了起来。
第29章 表白
门房先生早已认得许萦风, 远远便笑着点头，待她说明来意，便被先生领进去, 谢瓜在外等候。
不多时，季诗年便从里头出来, 看见她，立刻浮起笑意：“萦娘。”
许萦风被弄得有些不自在, 垂下眼没看他，她心里其实也很复杂。
可季诗年怎么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一封帖子递出去, 人便坦然成这副模样。
等他走近，她先将臂间包袱递过去：“听闻你这几日便要去京城，我来为你送个行。”
季诗年微微一怔，接过包袱，当下便打开。里头有一盒合香香饼、茶叶、糕饼果脯等一干物件, 他欣喜道：“多谢萦娘，你费心了。”
还是这般，许萦风更添几分不自在，季诗年已见她神色与往常不同，温声问：“怎么了？”
她犹豫片刻，还是从袖中把帖子取出来，直接递过去：“季先生，这是你叫人送来的吗。”
季诗年接过展开一看，眉头便拧了起来，神色起先讶异，而后渐渐转为沉静。捏着帖子的指节微微收紧，沉默了几息。
这笔迹是他父亲的, 可父亲递帖前从未与他商议过半句，季诗年着实不知。
他垂着眼，将帖子合上。
他自然不能说不知情，那会叫萦娘难堪，可他若说知情，便会将她架到进退两难的位置。
他最终抬眼，终究还是想知道她的心意：“你怎么看？”
许萦风被他这一问，倒有些说不清了。
若是在从前，她大约会欢喜，季家门第清白，季诗年也待她也那样好，哪个小娘子不想嫁给这样的人家呢。可如今她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自觉自己是那样的可恶，见了高悬之月，便再无法将旁的光亮放在心上。
季诗年见她不语，便先道：“是家里人太过唐突，我代他们向你陪不是。”说罢深深一揖。
许萦风忙侧步躲开他的礼：“没关系的季先生，我没有生气。”
季诗年起身，微叹：“可以不要叫我先生吗？”
因着荷舟的缘故，许萦风从来都是以“先生”之名以表尊称，如今却不知为何要她改口。但许萦风默了默，依言：“季郎君。”
可这一声“郎君”，却只觉得比往日任何一声“先生”都要远。
季诗年心口一涩，忽然想，她是否当真无意。
他平日里待人温厚守礼，却实则并非如谢居止所说，乃拘泥之人。
否则，他也不会在明知凶险的情形下，为了仕途救下朝廷钦差。
否则，也不会在那回食案上，为了情敢敲打上官。
他只是不愿在一些事情上显得过于急切，可若真的在意，他从不等人。如今也顾不得那些了，于是问得直接：“萦娘，你不愿嫁给我吗？”
许萦风猛地抬眼，见他神色竟不似玩笑，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季郎君，你特别好……是我配不上你。”
季诗年微微蹙眉，未曾料到她会是这样的说法，眼底神色复杂：“你怎会这样想。”
他静了一息，忽然道：“难道是因为谢郎将吗？”
她更慌了，手足无措，好似新婚的小娘子被掀了盖头，什么都藏不住。
季诗年心中更明了几分。
避瘴驱虫的香饼本该清心安神，有艾叶、苍术之香，应是她亲手所做。她是个顶好的姑娘，待他亦真心的好，然而季诗年如今却一刻也安不下心来。
原来就只是好吗，救他性命，却也到此为止。
他生出不平的涩意，他分明是先遇见她的那一个，难道他的样貌、他的前程，就那样不如那位左郎将。
他长得也不差，学问也算拿得出手，季诗年甚至想问她，能否等他高中。
罢了，这与戏文里那陈世美有何区别。
许萦风低声辩驳：“这与他有何干系，我怎会肖想谢郎君。”
季诗年却比她还要明白几分，她不敢想的事，他却觉得未必不可能。
那位谢郎将行事疏阔，待人不以门户论深浅，连金鹿一个坊间少年都肯举荐进京，很有可能不在意姑娘的出身。
但他非是圣人，说不出这般成全之言来让她宽心，只是收回目光：“罢了。”
他需得先回去与爹娘分说清楚。
许萦风笑起来，眼眶竟有些热：“你从前常借书给我看，日后，天下人都要读你的文章了。”
许萦风恳切：“季郎君，你学问那样好，此去定京，定能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季诗年苦涩一笑：“萦娘如今说话也很有学问了。”
提起这个，许萦风亦是十分自得，笑起来：“是谢郎君请的女师教的……”
她闭嘴了。
两人都沉默，衬得秋意深，檐下静。
施恩的缘分似乎也到此为止了，毫无预兆，却又似命中注定。
彼时的季诗年，拄着许萦风寻来的一根腕粗的树枝作拐，衣履皆沾泥泞，狼狈不堪。却又因腿上伤痛不得不分了重量给她：“多谢娘子搭救，实是冒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