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易繁没接着话本，摸黑去地上捡，口中也不示弱：“那你以后也别想让我帮你盯着江表姐的一举一动了。”
怀中人又是浑身一僵。崔易简额角一跳：“给我立刻出去！”
崔易繁冷哼一声，扭头走了。
待他重新关上门，崔易简才替她摘下兜帽。
昏黑中，依然能辨出她颊边红得像浸了胭脂，唇瓣莹润发肿，眼尾泛着水光。
他正想开口，却听“啪”的一声。
那巴掌还是落到了他脸上。
第52章 驭狗
“嘶——”
茶盏边沿才沾唇, 一声轻嘶便似银针坠地，霎时牵动了满堂人的眼波。
崔易简只作无事，徐徐搁下那盏建窑兔毫, 神色如常地抬眸望去。
只见一室之中，几乎人人皆抬眼看他, 唯独一人将螓首垂得极低，几欲埋进襟袖里去。
老祖宗眯着眼打量他半边微肿的面颊，狐疑道：“你这脸怎么了？好端端肿成这样。”
“昨日不当心, 触了些猫毛, 一觉醒来便成了这副模样。”
陈氏眼尾斜斜扫过他, 又掠向身侧那个耳根早已浸得绯红的人，不觉摇头, 也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那茶汤温润，不烫不凉, 恰是入口的好时候。
老祖宗斜乜了他一眼, 嗔道：“自己碰不得猫儿，平日里也不知仔细些。”
“叫老祖宗挂心了。”
崔易简话音方落, 忽闻“呕”的一声, 满座目光便如逐浪鸥鸟, 又齐刷刷转向了另一处。
郑氏以罗帕掩唇, 压下喉间那股翻涌的涩意, 歉然一笑。
老祖宗神色如常，只淡淡道：“身子重了，往后便不必来我跟前拘着了。毕竟不是年轻时候，身子要紧。”
陈氏与江淳之面上皆不见波澜，崔宗福这个罪魁祸首自然也无从讶异。
余人却各是一番瞠目结舌，其中尤以姚氏为甚, 她那张脸上，好似打翻了颜料盘子，青红皂白五彩斑斓。
崔朝云想起江淳之早前提起的那个“喜信儿”，这时方才后知后觉，扯着她的袖子窃窃私语：“你怎么知道的？莫非娘亲偷偷告诉了你，却没告诉我？”
江淳之只得凑到她耳边，咬着耳朵道：“我娘亲怀澜之那会儿，是我贴身侍奉的，这才猜着了几分。”
崔朝云点点头，正欲再说话，却听郑氏的话里带出了她二人的名字。
“还有一桩事，想跟老祖宗请示一番。”郑氏抚了抚胸口，缓声道，“只恐后头几个月，我这家事上头分不出太多心神来。淳之与朝云管家的事，如今都学得有模有样了，只她二人毕竟年轻，怕是扛不住事。想着若是大嫂能帮衬一二，那便再好不过了。”
老祖宗笑着看她：“你大嫂可是个不好请的山中宰相，连我都说不动她呢。”
陈氏如何不知郑氏的心思？这是怕管家这块肥肉一旦落进姚氏嘴里，便再也拽不出来了，才特意让自己这个三不沾的人来搅浑水。可她何尝愿意掺和这些乌七八糟的事？
当即便推辞道：“我多年不问家务，阖府的婆子女使，怕是连脸面都认不全了。再说如今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听人说上几句话便耳朵嗡嗡作响，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若还是交给年轻人罢，淳之和朝云的账目，不就是跟着月舒学的么？便让她们二嫂带着便是了。”
夏月舒正端着茶盏浅啜，差点儿呛了一口，抬起头来环顾四周。陈氏的目光里满含恳切，姚氏在一旁使劲冲她递眼色，郑氏却眉头微蹙，隐有忧色。
她顿觉自己被架在了火堆上头，斟酌再三，只简短道：“其实要说如今府里的人，我也不大认得全。”
老祖宗听了半晌，方道：“认不认得倒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慢慢认就是了。可她们三个，年岁都不过二十，一个比一个看着稚气，怕是压不住底下那些刁钻的婆子。”
说着，目光便只能落在唯一可用的姚氏身上了。
崔朝云这才算彻底明白过来，郑氏为何非要撺掇她与江淳之掺和到管家的事体里来。只是她两个小萝卜头一般的人物，如何抗衡得过这对婆媳？
满屋子放眼望去，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个人身上——崔易简。
他如今可是崔家名正言顺的一家之主。
她想冲他递个眼色，他却好似压根儿看不见她。眼看着老祖宗的目光已经移向姚氏，话都到了嘴边，崔朝云心急如焚，忽将目光落在身旁的人身上，灵机一动，凑到江淳之耳边故作惊讶道：“你快看大哥哥！”
江淳之不明所以，抬眸望向崔易简。
几乎是同时，那人忽然开了口：“老祖宗，我倒有个主意。”
众人齐齐抬眸。老祖宗忙道：“什么主意？”
“这主意，我先前便提过一回。”崔易简不紧不慢道，“便是延请一位专门的管事来料理家务，每年重金聘用，叫他专务一事，也省得家里人被俗务缠身，不得安闲。”
老祖宗一听又是这套话，登时便摆手说不好：“自家的事，怎好交与外人？还是自己人用着放心。”
“您这话便是偏颇了。”崔易简含笑道，“权势大如官家，也没法儿大权独揽，不也得擢选文武百官来分理国事么？再者，我想请的管事，也是在崔家自己人里头择选。我已留意了许多时日，族中颇有几位可用之才。若您觉得妥当，我即刻便可拟了名录来请您过目。”
“难为你倒费了这番心思，我还当你这个家主尽是个摆设呢。”老祖宗阴阳怪气了一句，又道，“可就算你要大刀阔斧地改，这节骨眼儿也不对。你二婶母如今正需静养，难道还得专门腾出工夫来与他们交接？”
崔易简笑道：“我倒觉得，眼下正是再好不过的时机。再过些时日一切平稳了，您又该不肯了。交接的事体也不必急于一时，暂且试行便是，把家务一分为二，大头的账务采买交割出去，剩下内宅的奴仆事宜慢慢再转。如此，若那管事不得力，也来得及止损。”
老祖宗审慎道：“那不还是一样的问题？三个人照样压不住阵。再者，这样两下里分着管，还得专设个人居中传话通信，否则事项容易漏了叠了，反倒添乱。”
崔易简微微一笑：“老祖宗觉得，我可能压得住阵？”
岂止压得住阵，且正好方便出入内宅外府统筹调度。老祖宗倒也被噎得挑不出刺儿来，只是仍旧犹疑：“你哪来的工夫？”
“白日里交给妹妹们便是。若有拿不定主意的，汇总起来，等我下值了再来定夺。再者，像今日这般休沐的日子，也是现成的时间。”
老祖宗再也无话，只撂下一句：“反正出了岔子，你兜着。”
只要不尽数交到三房手里，崔朝云便觉心头一松。夏月舒亦是无可无不可。唯有江淳之端起茶盏，遮住了自己僵硬的唇角。
崔易简行事雷厉风行，当日晚间便将早就暗中属意的管事人选拿到老祖宗跟前商议。两人一拍即合，定下了一位崔家旁支的子弟。
那人曾在晋王府做过管事，后来那王爷犯了事，被褫夺了王爵，他也丢了差事，此后零零散散替人做着账房先生。为人沉稳靠谱，细致认真，一听要掌管侯府的家务，便也跃跃欲试，想着大展拳脚了。
郑氏为着这一胎慎之又慎，加之春姨娘临盆在即，她一为避嫌，二也怕孕期添堵，便将诸事有条不紊地交代妥当，请了老祖宗的示下，预备往城郊庄子上安胎去了。
山中无老虎，江淳之、夏月舒与崔朝云便称起大王来。栖梧居如今空着，便邀了夏月舒每日来此议事。
起初也有些不服管束的婆子女使，崔朝云气势迫人，两嗓子吼将出去，勉强唬退了几个，却也不能尽数斩草除根。后来报到崔易简那里，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此后便再无人敢有二话了。
家务理顺了，谈天说地也便有了兴头。三人整日窝在栖梧居，至晚方各回各屋。
前几日倒也罢了，后来崔易谨总寻着由头来接夏月舒回去。偏生夏月舒懒洋洋的不想动，还时不时冲另外两人递求助的眼色。崔朝云与江淳之暗地里都称奇，不知夏月舒用了什么法子，把个崔易谨治得服服帖帖。
一连磨了好些日子，夏月舒都支支吾吾，一副不便启齿的模样，反倒将崔朝云的心吊得痒痒的，便放出话来威胁，若不传授，往后便不替她挡崔易谨了。这般，夏月舒才算松了口。
这日趁着无人来回话，三人便掩了门扉，把女使们也一概撵了出去，对着夏月舒洗耳恭听。
夏月舒看着面前两双灼灼的眸子，倒有些赧然了：“其实也没什么了不得的。这话……对着你们讲也不大好，毕竟你们的婚事还未彻底定下呢。”
崔朝云听她又来吊胃口，忙道：“陆家已在合我们的生辰八字了，怎地不算定下来了？”转头望了望江淳之，又道，“表姐比咱俩都大，有什么听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