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首望着自己一身墨黑披风，声音里裹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你轻飘飘一句话要我来，我便须打扮成这副模样，不知避了多少人；又轻飘飘一句叫我陪你说话，我便得听着么？万一姨母夜里遣人寻我，你叫我怎么说？你能否稍稍顾及下别人？”
崔易简目光一凝，也收了玩笑之心：“我已让寒碧回去替你遮掩了。”
“那我自个儿如何回去？”
崔易简笑道：“我送你回去。”
江淳之秀眉倒竖，眼见又要发作。
崔易简见状，不敢再逗弄她：“自然不是用你这般法子。不过你说得是，你来一趟确实不便，往后还是我去寻你罢。”
栖梧居四下住满了人，江淳之真想问一句他可是疯了。
转念又想，前番她卧病时，他确实无声无息便进了她的闺房，大抵真有些飞檐走壁的本事吧。
崔易简见她情绪渐缓，抬手便要解她披风扣子。
她余光瞥见，忙往后退了一步。
他手臂僵在半空，半晌，慢慢收了回去。
一时俱没了言语。
江淳之垂眸不看他，许久未闻他开口，便主动道：“既无话说，我便走了。”
未行几步，他又开口，语调却有些沉冷：“你跟张晏如在一起时，也是这样么？”
江淳之脚步忽地止住，倒不是听到张晏如三字，她只是有些介意“在一起”那三字，便纠正道：“我自始至终，也没有跟他在一起过。”
“可你们在梅州，不是共处了十日么？”
江淳之听出他话中绵里藏针，顿生不悦：“你想说什么？”
崔易简侧脸对她，半隐在纱灯柔光里，面色晦暗难明：“我只想知道，那十日你们是如何过的。”
有病。
江淳之懒得搭理他，足尖一旋，转身疾步。
门尚锁着，崔易简倒也不怕她跑了，仍立在原处说话：“他不是因为被蛇咬伤，才被你救的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难道十日下来，竟无半点接触？”
江淳之气得收住脚步，回身瞪他：“你想说什么？又想指责我水性杨花、不守妇道么？”
崔易简缓缓摇头，纱灯斜映，一半暖光落进他眼底，深浅难辨，“我只想问，倘若你同他可以不拘礼教，为何跟我就不能呢？”
江淳之一时语塞。
说真的，除去背张晏如上山、替他换药时免不得有些肢体接触外，她与张晏如还真是以礼相待。
张晏如那般的人品，连直视她犹恐失礼，更多时候，倒是江淳之怒其不争。
主动搭话的是她，主动邀弈的是她，主动修书的也是她。
崔易简这等无赖，如何能相提并论？
她觉得他能问出这话，实在荒唐可笑，便无言以对。
崔易简见她一味沉默，凄然一笑：“你果然心里还是有他更多一些。”
“更”字又是从何说起？他怎么还跟张晏如比上了？
江淳之忽然觉着，他竟有些像谢嘉亭了。不过她此时不觉得心烦，反觉有些好笑，便当真笑了出来。
崔易简面色愈发沉郁。他心情坏时，从不独自生闷气，只会教旁人也别想舒坦。
转身至书案后，望着那堆瓶瓶罐罐，竟忽生冲动，恨不能拔开塞子，将那些药丸尽数吞了，索性兽性大发，任意施为。
可转念一想，唯恐醒来见到的并非崔易繁惊愕的面孔，而是黑白无常来索命，到底还是罢手了。
将案上物什收拾妥当，他竟自伏案读起书来。
江淳之见他忽然埋头苦读，倒有些不知所措，行至门边推了推，门扉依旧纹丝不动。
敌不动，她便也不动，耐着性子在心里默数了约莫一刻钟，抬眼望去，书房那头，崔易简仍沉湎书卷，哗哗翻页，仿佛浑然忘却还有她这么个人。
她忍不住出声提醒：“你不是要送我回去么？”
崔易简恍若未闻，又从容不迫地翻过一页。
江淳之气冲冲上前，拍响书案。
崔易简纹丝不动。
她一把将他面前的书夺走，掷于地上。
崔易简毫无反应，只转身从书架另抽一本，翻开扉页。
江淳之继续夺过，愤愤扔开，喊道：“你到底听不听得见我说话？”
崔易简依旧从容转身，再取一本，这回连封皮都未翻开，又被她劈手打落。
“崔易简！”
崔易简索性将椅子掉了个儿，面朝书架而坐，顺手便能取书。
江淳之望着满满一壁书橱，顿觉眼前一黑，这一本本打下去，要打到何年何月？
她绕过书案，张开双臂，以身挡在他与书架之间。
崔易简手长脚长，轻易便绕过她身子，往旁侧去取；她随之去挡，却总能被他寻着空隙。
江淳之无计可施，只得伸出双手，托起他的脸，迫他仰面看向自己：“你到底听不听得见我说话，你……”
崔易简的眸子忽然黑沉沉得压人，宛若夜色下深不可测的沧溟，竟有一种要把她卷进去的慑人威力，她意料之外地失了言语。
他却一字一顿地开口：“我听见了。”
腰间被一道力道横揽，身子骤然一轻，未及反应，便已跌坐于他膝上。
他手掌绕至脑后，穿入她松散的青丝，那张脸忽然凑得极近，近到她的瞳仁里只容得下他一双眸子。
唇瓣相触的一瞬，她脑中轰然一空。
冰凉如初融春水，滑过唇间。
与梦里的感觉分毫不差。
他阖上了眼，她仍睁着。
温热吐息交缠一处，她的呼吸霎时失了章法，心神大乱，下意识想要躲闪，却被牢牢箍在怀中。
分明失守的只是唇舌，可竟觉浑身无力，脑中一片混沌，全然失了应对之力。
意识昏聩间，他终于分开她。
她因缺氧而有些迟钝，任他摆弄着螓首，靠在他胸前。
一声轻笑震在头顶耳畔：“笨死了，连喘气也不会么？”
江淳之神识随这话倏然转醒，立刻便要挣脱他怀抱。
崔易简却不给她半点机会，直勾勾的目光毫不掩饰地盯住她那经了初步润泽的唇，再次强横地覆落下来。
江淳之攥拳捶打他胸膛，崔易简反将她粉拳握于掌中，恰好包得严丝合缝。
她身子也在挣扎，他索性屈起一腿倾轧上去，牢牢禁锢。
她狠狠咬他，激得他攻势愈发猛烈，拼命卷走她的呼吸，令她无力抵抗。
他旁的法子没有，却有的是力气。
江淳之仿佛被那铁索缠身，当真挣不脱，逃不掉。
她生怕自己再窒息，只得学着换气，每一下呼吸都留给他趁虚而入的空隙，时间愈久，愈发溃不成军。
到后来，反抗亦似迎合，再后来，反抗的力气耗尽了，只得任其施为。
细碎的轻息也似求饶，疾风骤雨渐化作和风细雨。
坚冰徐徐消融，与春水再不别彼此。
直至一道清脆的咔嗒轻响传入耳中。
崔易简浑身一震，退开半分，顺手便将风兜拉起，将人按在自己肩窝，侧过脸，冷声问：“谁？”
江淳之神识骤然清明，僵缩在他怀中，不敢稍动，只紧紧攥住他衣襟。
“你在屋里，为何要外锁门？”崔易繁略带困惑的声音传来，脚步声不断逼近。
崔易简再次喝止：“出去，谁许你进来的？”
崔易繁脚步稍停，语气却有些不耐：“新出的《崔大传》话本，你还没给我呢？”
怀中人突然发起颤来，胸襟被勒得死紧，崔易简险些喘不上气，只得分神拍了拍她后背稍加安抚，又稳声偏头对身后道：“明日给你。”
崔易繁却不买账：“休想糊弄我，我知道你早买了，也知道藏在哪里。”
听脚步方向，正往书架这边来。
崔易简忽觉腰间软肉一紧，忍着痛没出声。
其实让崔易繁知道也无甚要紧，他虽年纪小，未必猜不着。
可怀中人却怕得不行，掐他腰还不够，又慌不择路地往别处作孽。
他胸前一痛，只得抬袖一挥。
书房灯灭，陷入漆黑。
崔易繁止步，疑惑道：“你做什么？”
崔易简将压在她身上的腿收回，她不知他要做什么，仍僵着不动。
他便将她双腿重新抬至自己膝上，忽将身下椅子一拉，面向崔易繁方向。
她察觉出来，拼命往他怀中缩，仿若初生婴孩要缩回母腹一般。
他便揣着半大的“婴孩”俯下身去，将书案旁的黄花梨方角小柜打开。
这里曾存过属于江淳之痕迹的物事，如今只剩那件衣裳、她的手稿，与一本新出的《崔大传》话本。
他借着书案遮挡，护着她的头，取出那话本，看也不看，随手掷向书房内一抹暗影，冷冷威胁道：“以后再随随便便进我的屋子，话本子就别想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