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中了！
江淳之兴奋地叫了声好，却陡觉腰间一闪，身体里仿佛发出一声脆响，腰身霎时僵硬如铁板，竟似动弹不得了。
她试着将腰徐徐转回，疼痛自腰眼攀爬蔓延，眨眼间冷汗便布了满额，痛得她浑身发虚。
再不敢恋战，她要撤出战场。
然而身下的马一颠一颠的，每颠一下，都扯得腰背像要四分五裂了似的疼。
正打算艰难地挪回陈允凝那边去，忽听锣声阵阵，敲得颇为急骤。
她记得这似乎是马球赛开始、中断或是终结的讯号。
难道胜负已分了么？
可她现在压根转不过身，也无暇顾及崔朝云的输赢了。
正暗自焦灼，又是一声短促的哨响。
身下的马突然停住了，任她如何夹紧马腹，都毫无反应。
她本想向陈允凝求助，一抬眼却见马球场围栏已开，崔易简拧着眉朝她大步走来。
周围的声音忽然静了下去。
一股无端的慌乱让她忍着疼四下张望，便很快意识到此刻的寂静并非她的错觉，而是确有其事。
因为全场都将目光投向了他们这边。
她的心口突然狂跳起来。
鸦默雀静之中，身后又传来两道匆促的马蹄声。
她下意识回头去看，腰身雪上加霜，忍不住吃痛嘶了一声。
“莫要再乱动！”
崔易简压抑的声音近在耳畔，旋即又放缓了几分，“我抱你下来。”
众目睽睽之下他要抱她？
他想毁了她直说。
江淳之低垂着眼，只当看不见他，只双手死死攥住缰绳。
崔朝云与陆静宜也随后赶到。只见崔易简立于马下，双手微张，而江淳之却侧头望向另一边，僵坐鞍上纹丝不动。
任谁看了都觉得诡异。
就连素来迟钝的陈允凝，面上也透着费解。
崔朝云头皮一阵发麻，慌忙翻身下马，快步来至江淳之另一侧：“表姐，还是我抱你下来吧。”
江淳之见到她犹如看见救星，眼中几乎要泛出泪来，已朝她伸出手去。
崔易简沉声开口：“她扭伤了腰，你可知该扶何处？”
崔朝云伸出的手透着犹疑，欲伸欲缩，终究还是老实道：“我不知道啊。所以……该扶哪里呢？”
这时谢嘉亭也匆匆赶了过来，一边跑一边高喊：“我知道，交给我！”
崔朝云只得给他腾出位置。
谢嘉亭正欲伸手，忽被人一掌推开。
陆静宜冷着脸，骤然出现在面前：“还是我来吧。”
江淳之如何也没料到会是眼下这般局面。不过陆静宜胜在是女子，总好过大庭广众之下与男子搂搂抱抱，便诚心诚意地朝她道了声谢。
陆静宜伸手叉在她腋下，手劲颇大，带着一股叫人安心的沉稳力道。江淳之放心地将身子的分量都交与了她，陆静宜也稳稳地扶着她落了地。
虽然依旧直不起腰来，好在腿脚尚全，她可以微微佝偻着脊背行走。
崔朝云与陈允凝一左一右搀着她，澜之也蹬蹬地紧跟在旁，仰头去觑她的脸色。
听闻马球场上有人受了伤，李氏也赶过来慰问了一番，又贴心地指了一处素白营帐，说是恐有人负伤，特意延请了医官坐镇。
一行人便撇下赛事，望营帐这边而来。
崔朝云预先掀帘踏入营帐，一见里头那位坐镇医官，不觉又荒唐又好笑：“怎么又是你！”
柳亦行抬眼瞧见为首三位女子，尤其是中间那人弯腰佝偻的模样，也不禁莞尔，出言揶揄道：“怎么？这回是扭了腰？”
江淳之听见这声音，才抬起头来，只觉自己出门怕是忘了翻黄历。
崔朝云忙解释道：“这回是真的。我表姐方才打马球把腰给闪了，你快帮着瞧瞧。”
柳亦行走上前去，见她额上冷汗密布，眉头紧锁，唇色泛白，果然不似作伪，忙请二人搀她坐在简易榻上。
他执起她的胳膊一番推按，又隔着衣衫点了她后腰几处穴位，惹出好几声压抑的抽痛。
大约诊明了伤情，柳亦行先来至江淳之身前，拱手躬身道：“在下稍后要为江娘子正骨复位，或恐有冒渎之处，还望海涵。”
陆承骁率先开口道：“我们还是回避一下吧。”
谢嘉亭有些犹疑：“其实，我也略通些正骨的门道。”
“你通个屁！”陆静宜一把将他搡出了营帐。
柳亦行环顾四周，余下崔朝云、陈允凝与澜之，自是无需回避。独崔易简还立在那里，面容冷肃，眉宇沉凝，目光静静落在那个垂首的人身上。
“小侯爷，您也回避一下吧。”
崔易简这才朝他看来。二人目光于半空中相接，虽未言明什么，却似乎都忆起了那桩心照不宣的旧事。
崔易简朝他拱了拱手：“有劳了。”
“分内之事罢了。”
旋即门帘垂落，摇曳数下，封住了外头的春光。
柳亦行便让江淳之俯伏在榻上，又在她面前垫了一只软枕：“冒犯了。”
江淳之此刻倒生出几分好奇，想知道他要如何“冒犯”。
崔朝云等三人也都凑上前来，只见柳亦行忽然屈膝，半跪于榻沿，看了一圈，吩咐崔朝云与陈允凝一左一右，护住江淳之双肩。
而后他猛地用膝盖顶住她的后腰。
江淳之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又生生将声音吞了回去，强忍着身子往上窜的冲动。
一股温热的药香自上方倾落而下，最终停在她身后不远处。
两只手臂绕过她腋下，环至胸前，紧紧扣住。
江淳之怔怔地瞧着那手臂，尚未全然明白他此刻的姿势，便觉他提着自己的身子猛然向上一拔。
她似乎听见了咔的一声脆响，一阵酸胀自腰椎翻涌而上，酸得小腿肚都在打颤。
骤然失了气力，软软地趴在榻上，脸埋进枕头里。
“好了。”
柳亦行从她身上缓缓退开，走至铜盆前，将双手摊开浸入凉水里。
水面惊颤出涟漪。
他不错眼珠地凝视着自己那张被波纹映得扭曲的面容，久久未动。
……
一声杀猪般的惨呼过后，帐内再无声响。候在外头的四人约莫猜到里头已收了手，便掀帘折返。
柳亦行背身立于帐中浣手，陈允凝与崔朝云一左一右替江淳之拭汗，澜之在外围急得团团转：“姐姐，还疼么？”
江淳之伏在榻上，声气虚浮：“没那么疼了。”
柳亦行终于浣罢手，回过身来：“正完骨，尚需静卧几个时辰。江娘子不如就在此处歇养，取药用药也两下便宜。”
大夫既如此发话，病患无有不从。陈允凝与崔朝云协力替她翻了个身，便直挺挺地躺在榻上静养了。
这营帐本就不甚轩敞，又有药柜、药炉、床榻等诸般物什挤挤挨挨地塞在一处。眼下近十号人簇拥其间，愈发显得逼仄局促。
柳亦行穿梭其间忙碌，处处碍手绊脚，正预备出言赶人，外头帘子一掀，竟又进来一人。
好几张面孔霎时变了颜色。
张晏如踏入帐中，见乌压压一片人头，脚步不由顿了一顿。
门首那四人如山一般挡在跟前，他只得说声“借过”。
余下三人闻声都替他让了让，唯独崔易简恍若未闻，依旧杵在原地，纹丝不动。
张晏如与他擦肩而过时，不免瞥了他一眼。
崔易简却像压根儿没瞧见这个人，目光定定地凝在某处，寸许不移。
张晏如也顺着望向那处，往前迈了几步，径直走到陈允凝跟前。
陈允凝忆及前事，心中踟蹰，不知该不该给他腾出位置。江淳之却暗暗扯住她的衣袖，她只得迎着那道灼灼的目光，安然坐定。
张晏如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望向始终目视帐顶的江淳之，开口道：“……听闻江娘子闪了腰，母亲特差我来探望。这是御赐的跌打损伤药，治扭伤淤青皆有奇效。”
他递出一枚白瓷药瓶，半晌无人来接，只得自己搁在榻边几案上。
半晌，才听江淳之说了声：“多谢。”
“客气。”
送完药，张晏如依旧立在原地，全无去意。
他也迟了半晌，将那时间掐得不偏不倚，恰是江淳之方才沉默的时间。
而后才语气莫名道：“今日江娘子马上英姿，当真令人叹为观止。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闻听此言，江淳之再也装不下去，眼风斜斜一扫，正正对上了他的眼神。
两道冰冷审视的目光于半空中无形交锋。
小小营帐顷刻间寒意弥散，众人都觉出一股莫名的冷意。
江淳之不顾伤势，腾地坐了起来。
她觉得躺着会弱了气势。
柳亦行在药柜那头配药，一直拿余光睃着这边，见状忙出声道：“不是叫你躺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