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淳之面色一黯，挣扎的气力也陡然弱了几分，那只被他箍着的手腕，无力地垂落下来。
诚然，眼下她对堕胎的恐惧，早已远远胜过了当日对临盆生产的畏惧。
她总觉得自己若是那般无情地，将那团尚未成形的血肉排出体外，此生此世，大抵便要困在这孽障的魔咒里，永世不得超脱了。
柳亦行仍旧凝视着她，又道：“这孩子此刻在你腹中，是留是舍，自然全凭你一言而决。可你若单纯是为了想割断与他的一切牵连，那倒不必用这等毁损自己身子的法子，委实是得不偿失。”
“再说，他不过是借了一颗种子罢了。难道农人还会因厌弃那卖种子的人，便将地里尚未长成的青苗，也一并毁了去么？”
柳亦行这番话虽有些歪理，可对于一个心旌摇曳、摇摆不定的人来说，却如同在天平的一端，骤然添上了一枚极有分量的砝码。
顷刻之间，孰轻孰重，已是判然立见。
他还在继续添砖加瓦，用那极具蛊惑的音调说道：“再说了，你是这孩子的亲娘，那父亲是谁，还不是由你说了算。”
他这话，江淳之听了一半进去。
她并不想再给孩子寻什么父亲，但也确然不想单单因了那不堪的出身，便生生掐断她所有存活的可能。
彻底抹去崔易简留下的痕迹，未必非要付出剥离胎盘的惨痛代价。
正如那两枚印章，若要毁了去，也不必非玉石俱焚、粉身碎骨不可。
只需扣去底部的刻字，便可改头换面，镌上旁人的名讳，照样能在市面流通，一如往常使用。
孩子可以没有父亲，但可以有一个母亲，一个姨母，未尝比不上那些父母双全的。
她默然良久，方才开口：“多谢你跟我说这些。”
见她已渐渐平静下来，柳亦行也将握她手腕的力道稍稍松减了些，却仍没有放开。
指尖触在她温凉如玉的肌肤上，渐渐带了些似有若无的摩挲之意。
江淳之一把挣脱，面露不悦地望向他。
柳亦行却神色如常，只作不觉：“你此行，预备往哪里去？”
“不劳费心。”
柳亦行自顾自道：“从汴京到洛阳，乃是一路西行。你心里头，可有确定的去处？”
江淳之并不答话，绕过他，抬步便走。
柳亦行依旧在她身后言道：“你若想避过小侯爷沿路对你设下的追踪盘查，我倒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江淳之脚步未停，冷声道：“不必了。”
可不过短短一日，江淳之便深悔自己这话，说得太早了些。
昨夜在医馆耽搁到将近子时，她一沾上枕席，便酣然睡去。自身子渐重以来，她每夜都睡得十分沉酣。
尚在迷梦之中，澜之便生生将她摇醒了。
她睡眼惺忪地睁开双目，便瞧见澜之手里正展着一幅画像。迷迷瞪瞪间，只觉那画像中二人，赫然便是她与澜之的模样。
她登时睡意全消，坐起身来，一把将那画像夺过。然而细细端详，这张画像却并非什么海捕公文、通缉令状，而是一则寻人招帖。
还不是寻常人寻人的，而是狗寻人的。
那纸上如是写道：“立招帖人汴京元宝，身有一主，芳讳江淳之，年方十九，身量纤长，面白如玉，柳叶眉，丹凤眼，玉山鼻，梅花唇，姿容宛若姑射仙人。因与身口角，于本月十九负气出门，携一幼妹，年方七岁，至今未归，遍寻无踪。”
“元宝忧思成疾，昼夜饮泣。凡四方仁人君子，知其下落者，恳即报信，即备酬谢钱万贯，决不食言。存殁均感，谨此告白。”
除了她与澜之的画像，右下角还钤印着元宝的形貌，可怜巴巴地伏在地上，眼眶里噙着两大泡泪，旁列一行小字：“主人，元宝盼归。”
无奈到了极点，江淳之反倒生出些许啼笑皆非之感，扶住额头，低声笑了出来。
澜之见她竟还在笑，急了：“姐姐别笑了！掌柜的已拿着那寻人招帖，往衙门领赏金去了！”
“衙门？”江淳之笑意霎时凝固，旋即反应过来，立时三下两下将那寻人招帖撕得粉碎，扬手撒在榻下。
枉她以为崔易简当真痛改前非了，原来不过是张改头换面的海捕文书罢了。
又是这般伎俩！糖霜里裹着火药，蜜浆中藏着碎砾。
看似俯首低眉地祈求，实则强硬得不留半分商榷余地。
她恨得牙根发痒，一把掀开锦被，疾声道：“快快收拾行囊，咱们即刻便走！”
二人草草将行李收拾妥当，一拉开房门，却见两个堂倌如同两尊门神一般，一左一右抬臂拦着，将她们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见她们出来，便堆起笑脸：“江娘子，还请留步，稍作歇息。”
江淳之强压着满腹怒火，寒声道：“谁姓江了？二位莫不是认错了人！”
两个堂倌看看她，又瞅瞅澜之，从袖中抖出一张寻人招帖，对着她憨笑道：“江娘子看着，便像是从这画中走出来的一般，不是您，又是哪个？还有这位小江娘子，更是一般无二，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江淳之面色一沉，心知他们为了那万贯赏金，今日此事怕是难以善了了。
她脑中飞快盘算，低首与澜之暗暗递了个眼色，忽然捂住小腹，弯下腰去，口中“哎呦”呼痛不止：“我的肚子……好疼！我的孩儿……不会有事罢？”
澜之也立时惊叫道：“姐姐！你怎么了？”
两个堂倌面面相觑，又偷眼去看那寻人招帖——这上头，可未曾提她有了身孕的事啊！
正自发愣的当口，两人领口都多了一只纤细而苍白的手。那手瞧着柔弱，却紧紧扼着他们的衣领，勒得二人呼吸艰难。
江淳之手下力道还在渐渐收紧，一字一顿道：“若是我腹中孩儿有个什么闪失，你们那万贯赏钱，一文也休想拿到。”
两个堂倌登时慌了手脚，迭声道：“江娘子息怒，息怒！我等这就带您去医馆！”
两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一步一挪下了楼，出了邸店，来至隔壁那家医馆。
守在柜台旁的，还是昨日那个学徒。他对这位容貌昳丽、令人一见难忘的小娘子，还颇有些印象。眼下见她竟被人架着进来，却有些愣神。
江淳之望着他，便如同瞧见了救命稻草一般，急急问道：“我要寻那日来坐堂的大夫，他可还在？”
学徒愣愣点头：“还在呢。”
仍是昨日那间静室，只不过，门外再无病患等候。两个堂倌搀着江淳之进来，澜之紧随其后。
柳亦行照旧端坐在医案之后，面上却无半分讶异，唇畔反而噙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他及时低下头敛了去，装作与江淳之素不相识的模样，正色询问了一番她的“病况”，而后抬眸看向那两个堂倌：“我要替这位小娘子细细查验一番身体，二位还是暂且回避为好。”
两个堂倌只得喏喏依言，退了出去。
柳亦行跟在后头，反手将门闩上，便即刻回到江淳之身旁，干脆利落道：“走罢。”
江淳之坐在榻上，犹自装模作样地弯着腰，然而已渐渐回过味来。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今日会有此一遭，专等着我来寻你呢？”
柳亦行笑了一笑：“若是你不来寻我，我便打算动身去寻你了。不过，还是你快了我一步。”
江淳之大感后悔，总觉自己今日这一趟，实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二者相较，竟说不上哪个更令人心寒。
她心生戒备，便稳稳坐在榻上，不肯挪动分毫。
柳亦行也不催促她，径自去推开了后窗，先将澜之抱起，助她跳窗而出。
而后才走回江淳之身边，不紧不慢地问她：“可做好决断了么？留给你的时辰，可不多了。”
江淳之紧闭双目，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从榻上起身，往窗边走去。澜之趴在窗台上，一脸焦灼地看着她。见她过来，赶忙侧身，让开位置。
窗台约有齐腰高低，想要跨过去，却是不易。江淳之便只得一屁股坐了上去，一条腿一条腿地慢慢往那边挪。奈何裙裾有些掣肘了她的步态，不上不下地卡在那里，好不狼狈。
正当她窘迫难安之际，一只臂膀稳稳伸到她膝弯之下，轻轻往上一提，她整个人便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之中。
柳亦行垂眸看她：“你是有身子的人，莫要逞强。”
浑身重量尽数付与柳亦行，这让她深觉不安。她紧紧攥着他肩头的衣料，心里暗暗盘算着，若是自己跌了，也定要拽他做个垫背的。
不过柳亦行动作极是沉稳。他小心翼翼地隔着窗台，将她身子调转了个方向，看着她双足稳稳落了地，方才松开手。紧接着，自己也利落地翻身跃出。
三人出得院子，后门外早已停妥了一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