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六月杪, 依旧是她们姊妹二人，从汴京出发，腹中揣着一团小小的生机, 心头却茫茫然, 四顾无着, 不知此身终将泊于何处。
离了汴京之后，究竟要往哪里去, 江淳之其实并未全然想好。
她十九年生命里，长住过的, 也不过汴京与梅州两处而已。
岭南地气暑溽, 瘴疠时作，终非久居之所；再者, 她也怕崔易简贼心不死, 若猜得她要回梅州, 反倒自投罗网, 是以不敢贸然南归。
踌躇至末了, 还是姊妹俩蜷在车帷之中，团了八个纸阄儿，挥手一撒，散落满毡，权付于天意去择定。
澜之将那皱巴巴的纸团展开，上头赫然戳着二字：“西南”。
西南地界何其广袤, 城郭不知凡几。她们也懒得再折上几十上百个阄儿，干脆且行且止，每过一处，便赁屋住上个十天半月，觉着哪里合适，便在哪里安顿下来。
如此一来，这世上怕是再无人能猜中她们往何处去，又落脚何方，只因连她们自己也不知晓。
所幸囊中尚有五百贯积蓄，尽够她们从容花销许久了。
只是，江淳之仍未拿定主意，该如何处置腹中这块骨肉。
她如今已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堕胎药这等虎狼之剂，若再迁延月份，待到胎儿长大，便是一剂灌下去，一尸两命，万难幸免。
每一日，内心的苦苦挣扎，都是在与自己的性命作那无望的拖延。
澜之又伏在她腹上，侧着耳朵细听了，一双杏眼眨巴着：“这里头，当真有个小妹妹么？”
江淳之无奈失笑：“什么妹妹？你该唤她一声小外甥女才是。”
澜之双眸倏地一亮，雀跃起来：“我才七岁，便要有小外甥女了！”
人世间，大抵也只有在一老一少那里，新生命的临世，才是无关忧戚、纯然欢喜的事了。
澜之已开始畅想了，眉眼弯弯如弦月，笑道：“姐姐当初十二岁带我，我如今七岁便能带小外甥女了，我比姐姐当年还要厉害呢。”
江淳之却是笑意艰涩，低低问道：“那……若是姐姐不想要这个小外甥女了呢？”
澜之登时从她身上爬起，困惑地挠着额角：“可小外甥女就在姐姐腹中，姐姐如何不要她？”
“只需饮下一碗汤药，她便会从身体里排出来，化作一滩血水。”
这事委实超出了澜之那小小脑瓜所能容受的范畴。两条淡淡的眉紧紧揪在一处，在眉心蹙起了一座小小的山丘：“可那样一来，小外甥女岂不是要死了？从身上活生生剜下一块肉，姐姐……疼不疼？”
“疼。也只疼那一阵子罢了。”
“可是……可是……可是……”
澜之一连“可是”了好几声，终究没“可是”出个所以然来。末了，默默背过身去，蜷缩在马车的角落里，一声不吭了。
江淳之斜睨过去，瞥见她小臂抬起又落下，肩头一耸一耸地抽动，大约猜到这小丫头又在偷偷垂泪了。
她竟已练就了无声饮泣的本事，还晓得避着她的眼目，不叫她瞧见。
江淳之心口微微泛酸，仍作寻常口气问道：“哭什么？”
伪装被一语道破，澜之便也不再强忍，转过身来，已是涕泪泗流，糊了满脸。
江淳之眉头一拧，忙去翻帕子，替她又是揩泪，又是擤涕。
澜之哽咽难止：“我……我当真能帮上姐姐的忙的……”
江淳之一时怔住，愣了半晌才转过念来：澜之怕是忧心自己无力抚养这孩子，才不得不狠心舍了她。
一念及此，她胸口更是酸涩难当，却也无从与她细细剖白。
是夜，她们投宿在洛阳一家邸店。下马车时，江淳之瞥见隔壁便是家医馆。入邸店安顿妥当，将澜之哄睡了，她便只身下了楼。
她特意寻了邸店里的堂倌打探，得知这家医馆在城中颇有几分名气，坐堂的几位大夫个个医术精妙，决不致误人性命。
只是，她心头仍旧悬悬的，在门首徘徊了好一阵，默默留意那些进进出出病患脸上的神色。
夜色已渐深沉，医馆中依旧有病家络绎上门，其中最多的，竟是挺着大肚的孕妇。
她们进门时，一个个愁眉紧锁，焦灼万状；待出门时，却眉心舒展，甚至唇畔隐带笑意，仿佛里面坐着位药到病除的现世华佗一般。
江淳之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好奇，便迈步进到堂中，向那在柜台值守的医馆学徒打听内中详情。
这一问才知，这家医馆确然有些不同凡俗。并非如别家那般，一位坐堂郎中便通治百病，而是按诸位郎中所擅长的不同医科，分门别类，对病家辨证而治，故而收效甚宏，灵验得很。
那学徒得知她是位孕妇，更是眉飞色舞，称今日恰有一位临时来坐堂的妇科圣手，本是因出远门打从洛阳途经，短暂淹留，还是看在他们东家几分薄面上特意拨冗前来的。
这位神医只坐堂一日，待明日天一亮便要启程，可说是过了这村，便再无这店。
这等巧事，偏偏就让她撞上了。
须知她们择选落脚邸店时，起初相中的并非这家。原本已在另一处安顿好了，忽见墙角窜出一条肥硕的耗子，惊得澜之四下逃窜，这才临时起意，换了此处。
偏偏隔壁就是家医馆，又偏偏今日来了位妇科圣手，又偏偏只留一日，失不再来。
江淳之忽觉这兴许便是上天替她指的路。天时、地利、人和，三才俱备，那她便也该顺应天命才是。心中遂不再纠结，干脆也排在了队尾。
然而，眼瞧着前头的人一个一个掀帘进去，她心里却无端发起慌来。一双手，不自觉抬到小腹间，来回轻轻地摩挲着。
尚不足三月，按理原不该有胎动的，可不知怎地，她却觉掌心隐隐有跃动之感，似有若无，仿佛那腹中血肉正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她的肚皮，像在无声地与她求救。
眼瞅着排在她前头那人身影已隐入门帘之后，江淳之只觉双腿都在微微发颤，心如擂鼓，气息也喘不匀了。
当下转过身，对排在她身后的那对年轻夫妇道：“你们……先到我前头来吧。”
那对夫妇一脸感激，对她千恩万谢，忙不迭与她换了位次。
可心头的仓皇，并未因此平复许多。
不知不觉间，原本排在江淳之后头的病患，陆陆续续都挪到了她前边。她身后空空如也，再无一人可让她推让。
那学徒唯恐深更半夜还有人上门求诊，已将那“暂停接诊”的木牌挂了出去。偌大一间医馆，就只剩她一个病家，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她深吸一口气，挑开门帘，走了进去，麻木地在案后落座，静静等着那大夫浣手完毕，来向她腹中这团骨血，宣判极刑。
哗哗水声，不绝于耳。那大夫背身立在面盆架前，将一双手来来回回，搓洗了不知多少遍。可那声音落入江淳之耳中，更添烦乱。
她忍不住抬首去看他，出言催促：“大夫，好了么？”
那大夫的身影，随着她的嗓音，陡然一僵。而后，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待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刹那，江淳之神色骤变，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便要夺路而逃。
身后脚步声紧随而至，两步便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正要奋力挣脱，却觉他借着这掣腕之势，两指已精准地搭在了她的脉搏之处。
滚珠喜脉，最是易切，便是初窥医道的学徒，也断断不会诊错。
须臾之间，柳亦行心中便已了然。
他沉沉叹了口气：“我早说过，你终会被他所骗。”
江淳之绝望到了极处，反倒不想挣扎了，索性破罐破摔：“既如此，便给我一副堕胎药。”
柳亦行蹙眉凝视着她：“我从不给人堕胎。杀孽太重，有损阴骘。”
“那我便另请高明。”
江淳之奋力甩他的手，却被他箍得更紧，反往怀中一带。她猝不及防，撞上他坚实的胸膛，忙又退开一步。
然而柳亦行那双晦暗不明的眸子，依旧沉沉地笼着她，直叫她浑身不自在，气急道：“你做什么！放开我！”
柳亦行仍是深深望进她眼底，缓缓启口：“我其实早就听见你的声音了。早在你第一次跟人换位置时，我便听见了。那时，我就在心里暗暗同自己打了个赌。若是你最终还是走了进来，那我便……再也不会放手了。”
江淳之仍在狠命掰着他的指节：“你在说些什么浑话？”
“你且宽心，我不会如他那般待你。我自会等你，等到你心甘情愿点头的那一日。”
话虽如此，他手上的力道，却一丝一毫也未曾松懈。
江淳之实在觉得他这腔深情来得太过无端，眼下也全无心思同他掰扯这些儿女情长，只是迭声重复道：“放开我，我今晚要堕胎，我很忙。”
柳亦行听了这话，却轻轻嗤笑一声，目光洞若观火：“你心里头，其实是想留下这个孩子的罢？”